【二十四】生亂(2/2)
我說:“碧盈姑姑,哪怕我有心計較,王管事聯合族中親眷籌謀家中財産一事,若說立即追究處理,眼下是有心無力的。觀晨如今還在兵部大牢關着,我不知陛下會如何處置他。府中的事情又是焦頭爛額的一攤子,我們忙于穩定人心,實在抽不出精力追查王管事這群人。姑姑不如先将這幾日犯事逃走的下人寫在紙上,待事态穩定下來,我們再行追查。”
聽我如此說來,碧盈終于肯點頭:“小姐英明。”
碧盈坐在旁邊,提筆寫下犯事者的名字。
我的精神得以稍微放松,心知家中奴仆瑣事算是告一段落。
碧盈常年侍奉在母親身側,她口中的規矩就是母親行事方法。
待母親身體好些,總要過問家中諸事,我不好打亂母親往日立下的規矩,說話做事總要問着碧盈意見。
我的思緒回到內侍前來傳旨那日,待內侍拆下匾額走後,我盯着大門上方發呆。
現在那地方空蕩蕩的,先前挂有匾額的地方漆色如新,而旁邊的木頭歷經風吹日曬,塗漆脫落好些。
還是蓮知附耳提醒我,是否要盡快處理掉父親書房裏、有關景貴妃那堆東西,以防日後兵部随時上門來查。
如若兵部查出那堆不能見人的字畫,我唐家會顏面盡失。
我連着幾日忙得團團轉,方才想起此事。
我讓蓮知避開旁人,将有關景貴妃那堆東西盡快拿走毀掉。
于是在兵部主簿帶人上門查抄那日,他們不曾在父親書房裏翻出什麽令唐家難堪的東西。
父親已經死了,可他留下一堆爛攤子給我。
家中現在由我當家,我如此處理那堆見不得人的東西,也算保住家中顏面。
我顧不得自己百年以後見到父親,他會不會因我私自毀掉他的東西,而指責我不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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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來,我不待天明,便會睜開眼睛自行起身,無需蓮知進來喚我。
蓮知什麽都不說,但她什麽都懂。
她會比我更早起身,遞給我早早備好的晨間清茶。她還會在每日早飯時候,差人去兵部探問情況,無須我費心吩咐。
在管事婆子們離開以後,蓮知自覺承擔起教養府上小丫鬟的任務。
家中留下的這些下人,要麽是年事已高不舍主家的老人,要麽是幼年失怙尚未長大的孩童。
眼下家中行事一切從簡,府上用度已經削減過半,不必要的東西通通不許采買,但是家中依舊面臨入不敷出的窘境。
即使府中下人離開大半,家裏依舊有幾十口人要吃飯。
為了節省家中開支,家中已經請離賬房先生。
以前擔任賬房先生的管家爺爺重操舊業,再加上我和碧盈姑姑,我們三人接連算了幾日的賬,發現府中賬面上抽不出什麽多餘銀錢。
加之近日家中經營鋪子入賬微薄,我只好決定變賣家中一些金銀首飾。
至于我偷藏起來的那部分父親收藏,我到底是舍不得賣出去。
直到現在,我其實還有些神思恍惚。
偶爾午夜夢回,我覺得父親會如同往日那樣,在某個午後凱旋而歸。
他會說起邊關的風雪,說起殘酷的戰場,說到戎人潰敗。
爾後父親會問起我的課業,問我可曾習武。
待我幻想足夠,才能後知後覺地記起,父親戰死這件事。
觀晨一路由兵部士兵快馬加鞭押送回京。
父親靈柩有人另行護送回京,此人是父親在西北軍中的老部下,做起事來自是恭敬慎重。
關于父親的消息源源不斷的從遠方傳來,人們說,父親靈柩所到之處,總有當地官員仰慕父親昔日戰功,親自帶人前來祭拜相送。
這天用過午飯,我與碧盈姑姑一起商讨家中財務事宜。
宮裏有人過來傳話,說兵部準許家人探望觀晨。
這是我最近聽到的唯一好消息,我急忙起身,詢問內侍從何處來,想要對他表達謝意。
內侍只說,他是受人所托而來,唐小姐過後不要對旁人提及此事。
見內侍不肯多言,我只得讓蓮知送對方出門,心中對于托付內侍傳話之人有了計較。
蓮知送走內侍回來,我吩咐她去打聽一件事:“蓮知,你去宣城長公主府上問問,令顏最近回過家沒有?”
我家距離令顏家不算遠,蓮知很快回來。
面對我詢問的眼神,蓮知搖了搖頭。
我頓時明白過來,該是宮中生怕我家出事牽連到令顏,這幾日便将令顏拘在宮中,防着她歸家以後來找我,再惹出什麽閑話來。
我讓蓮知去準備探監要用的東西,心中對令顏感激不盡。
令顏雖說被宮中勒令禁足,但她在宮中經營多年,自然有些相熟之人。即使她無法無法走動,她也能讓信任的內侍過來傳話給我。
至于宮裏派人來傳話的主子,為何只能是令顏,這答案一目了然。
自我家中出事以來,衆人視我家為洪水猛獸,唯恐避之不及。連一些在京中任職的父親昔日下屬,都不肯收下我的拜帖。
但是令顏不會忌憚兵部勢力,因她家與兵事毫無乾系。哪怕軍中與兵部的派系鬥争如何激烈,也不會波及到令顏家。
令顏又是太後寵愛的郡主,她喜好什麽,是不必在乎世人目光的。
我在心中深深嘆息,令顏近日來不曾歸家,卻要隐晦地找人來給我傳話。這些事情足以表明,宮裏對我家出事後的冷淡态度。
令顏不懼世人目光,不過我總要顧及她的未來。
我想,待此間事了,我會向令顏請辭我的伴讀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