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二十三】驚變(2/2)
我不想看到蘇恒的虛僞笑容,便關上窗戶,坐回馬車裏。
我心道,今日在蘇恒面前賺足面子便好。至于幫忙什麽的,我可不想勞煩詭計多端的蘇恒。
同蘇恒打交道總要處處提防,是一件讓人心累之事。
我是個懶人,平日最不喜勞心勞力。
回家途中,我聽見窗邊馬蹄聲消失半晌,還以為蘇恒招呼不打一聲地離開。
誰知蘇恒很快回來,我自車窗探出頭去,見家門口在不遠處,心想同家人解釋為何蘇恒送我回來,委實有些麻煩。
于是我委婉開口,請蘇恒離開。
蘇恒卻說:“在下既然答應送唐小姐回去,總要言出必行。”
我驚訝于蘇恒今日的堅持态度。
按照往日裏的情形,我與蘇恒奉行敷衍到底的原則對待彼此,雙方做好表面工夫即可。
我倒是想讓蘇恒輕松些,讓他快些回家歇息。
偏是蘇恒今日非要把面子工夫做到底,那就随他去罷,反正受累之人不是我。
誰知,今天我家門外卻是無人看守,守門的護衛不知去了哪裏。
我搭着蓮知的手走下馬車,我同她奇怪對視一眼,從彼此臉上看出不解。
礙于蘇恒一個外人在場,我把困惑咽到肚子裏去,向蘇恒行禮道謝:“有勞蘇公子相送。”
蘇恒抱拳回禮,留下一句“有事可差人到京城蘇府上尋我”。他翻身上馬,調轉馬籠頭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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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同蓮知走進家門,院子裏空蕩蕩的,和無人看守的大門口一樣,往日灑掃的下人此刻不見蹤影。
我心中困惑愈發地大了,忍不住小跑到主屋門口,想要逃開家裏此刻詭異的寂靜。
待來到主屋門口,我不由地驚呆了,只見家中大大小小的仆役都聚攏在主屋附近。
我撥開人群走進屋子,看見母親坐在主屋的椅子上,她身邊孤零零站着一個碧盈姑姑。
我深吸口氣,輕手輕腳走進屋子,面對母親行禮:“母親,女兒回來了。”
母親正坐在黃花梨木椅子上發呆,見是我回來,她愣怔許久,才如夢方醒般地應聲。
母親從來是姿态得體的國公府主母模樣,而今她只是盯着牆壁一處出神。
我喚了母親半天,她才有回應,像是丢了魂似的。
母親的手裏攥着張紙,因為用力抓握,紙張已經起皺。
我直覺感到,母親手裏的那張紙上寫着不得了的東西,足以讓我的生活天翻地覆。
還是碧盈姑姑怯聲開口:“小姐,兵部的人剛剛送來戰報……”
聽到是兵部戰報來了,再看母親如今模樣,我心中湧起不祥預感。
我沖上前去,近乎無禮地奪過母親手中那張紙。
戰報不過短短幾行字,我卻像不識字那般,反複看了幾遍,才看懂上面寫着什麽。
看完兵部戰報,我木讷地擡頭看向母親,喃喃叫了聲:“母親……”
母親忽然哈哈大笑,那笑聲凄厲刺耳。
我受到母親笑聲驚吓,手上一個哆嗦,兵部戰報打着旋飄落在地。
蓮知立刻反應過來,家中這是出了事,她将門口垂首不語的衆多下人紛紛趕出去。
碧盈去将房門關上,母親還在哈哈大笑,眼淚不斷從她的眼中流出,她的模樣竟是有些瘋癫。
母親邊哭邊笑:“太好了,唐明喬終于死了,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我聽得不禁打起寒顫,不知是因為母親的反常表現,還是因為兵部的戰報。
我蹲下身子,手上用些力氣,方才能夠抓住地毯上的那張紙。
起身時候急了些,我的眼前一片天旋地轉,身子霎時有些站立不穩。
站在我身後的蓮知上前扶住我,她只是抱住我,什麽也沒說,又讓我的頭貼在她的懷裏。
我靠在蓮知懷裏,腦子裏茫然如白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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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晴朗多日的京城忽然降下一場大雪。
雪花剛要覆蓋住京城石板路,兵部傳令官的馬蹄就将潔白新雪碾壓成黑色雪沫。
伴随着馬蹄聲和這場大雪而來的,是震驚朝野的西北邊關戰敗消息。
定安公唐昉麾下大軍慘敗于西北前線,禹國西北邊境連失六座城池。
唐昉十餘年前攻打下的栖雁山一帶,因這場大敗盡數落入戎人手中,眼下禹國西北防線岌岌可危。
此次西北戰事中,定安公唐昉以身殉國,大半西北軍士兵戰死沙場。
戎人有坑殺俘虜的習慣,另有千餘名西北軍将士在被俘後,因被戎人活埋而喪命。
殘存小部分不足千餘人的西北軍退守在永寧城外,他們的糧草和武器所剩無幾,亟需朝中兵力增員。
定安公之子、禦前侍衛唐冉玩忽職守,致使西北軍運糧線路洩露,其罪無可恕,正由兵部士兵押解回京城。
不出第二日,西北邊關戰敗的消息傳遍京城各處。
至于陛下召集臨時朝會,下令褫奪父親爵位,查抄國公府家産,責令兵部調查觀晨通敵叛國一事,都是接下來發生的、需要我獨自面對的事情。
在父親戰死邊關消息傳來的第二天,為府上操勞多年的母親毫無征兆地病倒。
我急忙差人請郎中來瞧,郎中說,母親是中風。
我不通藥理,只知平日裏八面玲珑的母親如今躺在床上,她不僅不能說話、不能行動自如,甚至連吃飯喝水也不能自理。
一夕之間,我家中父親戰死、母親病倒、兄長下獄。
在這座寂靜到可怕的偌大府邸裏,十五歲的我被迫站出來,成為家中主事者。
自然而然的,我那無憂無慮的閨閣時光就此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