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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十】圍獵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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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十】圍獵

【十】圍獵

轉眼間,時節已是三月暮春。京中道路兩旁交錯種下的桃花杏花次第開放,馬車行駛在官道上,入眼皆是落英缤紛景致。

随着禦前侍衛吹響出發號角,春日圍獵隊伍自京城永興門出發。隊伍一路行來浩浩蕩蕩,引發城中百姓前來圍觀。

我從車窗向外探出頭,碰巧撞上路旁百姓投來的好奇目光。我教人給看得不大自在,便轉開視線向後望去。

聖人下令,此次春日狩獵,皇室宗親與四品以上官員皆可攜帶家眷參加。

是以春狩隊伍聲勢浩大,蔚藍無雲的天空中各色旌旗飄揚,參與圍獵隊伍人數之多,竟是一眼望不到邊際。

即使朝廷面臨西北戰事不休、各地天災頻發的內憂外患境況,卻總是需要制造一些排場,好讓百姓對皇家氣派心生向往,昭示帝國一派繁榮氣象。

觀晨作為禦前侍衛,身擔衛戍陛下的重要職責,不會與家人一起出發。

父親作為深受陛下寵信的朝中重臣,定是要随駕陛下身側,亦是不會出現在官員隊伍之中。

我家中人丁不興,父親身為武将,這讓我家不好缺席圍獵。

因此我雖是個女孩,卻是要代表我家參與春獵的。

于是,家中便會留下母親一人。

我不好留她獨自呆在家中,于是整理狩獵行裝時,前去忐忑詢問母親,是否要與我同去圍獵。

出乎我意料的是,母親同意了。

令顏坐在太後車上,與她外祖母一同出發。

太後她老人家本來說,今年春日圍獵她無意出行。還是令顏多次勸說太後,三月春光正好,适宜出門走動,老太後這才松口答應出門。

如此讓陛下放心下來,陛下只怕養母因榮城長公主之事傷心過度,終日深居宮中郁郁寡歡。

此事多虧令顏,因此事後陛下尋了個由頭,重重賞賜了她一番。

陛下重賞一事讓令顏的母親宣城長公主頗為自得,那段時間,長公主若是與人見面,常要提起這事的。

上次母親帶我去煜王長子的滿月宴,正巧遇上宣城長公主與令顏同去。

令顏家新生下來的小妹妹近來身體穩定許多,宣城長公主恢複往日熱衷赴宴的習慣。

在這次宴會上,宣城長公主除去誇贊煜王剛滿月的兒子,還逢人便要提起令顏受到賞賜一事。

令顏陪伴在她母親身側,處變不驚地收下衆人對她的溢美之詞。

她神色淡淡,面對衆人稱贊禮貌謝過,席間不忘照拂身邊幾位年幼表親。

煜王慶瑞是為陛下庶出長子,生母是陛下尚未登基時的王府婢女。煜王生母在艱難産下一個兒子後,因難産而匆匆離世。

煜王生母過世雖早,可他先前一直養在皇後娘娘宮中,被皇後教養得極好,性子是出名的溫良寬和。

陛下很是喜歡這個待人和善的長子,是以煜王成年封王以後,陛下依舊讓煜王留在京中居住,而非像人稱瘋癫的二殿下、宣王慶弈那樣,成年以後被立刻派往封地赴任。

畢竟以煜王的出身和性格來說,他擺明與未來皇位争奪無緣。

由此來說,陛下是放心煜王留在京城居住的。

先前江姚周家送自家女兒來京聯姻,陛下思考權衡月餘,更是下旨将周家小姐賜婚給煜王殿下做側妃。

煜王并無母族力量可以作為依仗,他名義上雖說是皇後養子,實則皇後家族中人瞧不起他這個庶出皇子。

是以在皇後娘娘過世之後,皇後娘家同煜王從無來往。

煜王又不喜拉幫結派,這讓他在陛下百年以後可以依仗的貴族勢力,只能來自于他的妻子娘家。

如今,煜王依仗除去煜王妃出身的文遠侯府姚家,又多了個江姚周家。

陛下賜婚煜王與周側妃的意思非常明确,若是将來新帝登基容不下煜王久居京中,那他攜全家上下遷去周側妃的家鄉江姚長住,也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。

這樁賜婚同時也有另一層意思,是對于江姚周家而言。既然周家肯率先對宮中示好,那麽陛下會給周家成為皇親國戚的長期承諾。

這些年來,陛下愈發看居功自傲的世家貴族不順眼,朝廷遲早要削弱世族的龐大勢力。

陛下讓周小姐嫁給不掌權的煜王,是防止周小姐未來卷入權利紛争,這等于保住周小姐和周家安寧。

思及至此,我想多虧父親早早選擇從軍。

這樣父親才能轉變身份,由世族子弟轉為軍中将領,如此能讓我全家遠離京城貴族那些暗地紛争。

不然待到陛下整治京中貴族時,唐家會不會遭到牽連,我是不敢細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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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宴席間歇,我與令顏找到空隙出來透風。

令顏同我小小抱怨說,她母親在煜王家中的宴會上如此公然誇獎她,倒是搶走了為煜王誕下麟兒的正妃風頭。

煜王妃同煜王坐在主位上,方才的宴席間,王妃全程寡言少語。

煜王妃姚氏本就是容易害羞的性子,見宣城長公主講起話來滔滔不絕,她也不好開口打斷,只能選擇保持沉默。

見四下無人,令顏壓低聲音對我悄悄說,她大表哥煜王家裏近來別有名堂。

話說去年,煜王在依照宮中安排、迎娶周家小姐作為側妃之時,恰逢煜王妃懷孕期間,因此煜王妃對煜王納側妃這事難免有微詞。

這位周側妃在嫁進進煜王府以後,很是受到宮中貴人喜愛,但煜王妃卻是瞧周側妃不順眼的。

傳言說,煜王妃懲戒過周側妃陪嫁女婢,以作為對周側妃的訓誡。即使周側妃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為女婢求情,卻是無濟于事。

令顏說得起勁,我聽得一愣一愣。

我小聲說,不會吧,王妃娘娘是出名的害羞內向,原來竟是這等厲害角色。

令顏嘆氣搖頭,寧寧,這些年你我常在後宮中行走,見多了表面溫婉可人、實則毫不留情的女子。

令顏說完,我不禁陷入沉默。

令顏又說:“大表哥與王妃姐姐是青梅竹馬、兩小無猜,王妃姐姐當年是自願嫁給表哥的。王妃姐姐會如此對待周側妃,說到底是她心裏有表哥。若是王妃姐姐不喜歡表哥,她才不會在乎表哥納側妃這事。”

聽到令顏這話,我心頭一跳。

原來,煜王和煜王妃這樣一對兩情相悅的璧人,也會因為面對皇家政治利益交換而被磨去本來模樣。

我忽然想到母親曾對我說過的話,男女之情這東西,最是當不得真的。

我想,這對于我們公卿家的女兒來說更是如此。

對于世族門閥子弟來說,我們這輩子總是要為了保全家族利益去争權奪勢的。

感情這東西同權勢比起來,簡直脆弱得不值一提。

見令顏眉頭緊鎖,臉上憂色濃重,我便擡手落在她眉心間,輕輕撫平她的眉頭。

我輕聲說:“令顏,那些複雜的事情,你想想便讓它過去。那是大殿下的家務事,你一個做表妹的,也不好太過操勞。”

令顏望着我,幽幽地說:“可是寧寧,我想大家都過得好好的。王妃姐姐平日裏待我極好,先前她同大表哥又是琴瑟和鳴的一對夫妻,日子過得幸福美滿。”

她說:“新來大表哥府裏的周家小姐,起初我是不喜歡她的,覺得她是在大表哥和王妃姐姐中間橫插一杠。偏生她與我年齡相仿,性子活潑開朗。外祖母說喜歡她,我便不好多講什麽。”

俗話說,清官難斷家務事。

連令顏這種有七竅玲珑心的姑娘都在糾結的事情,我自是沒有好的解決辦法。

我能做得只有時常陪在令顏身邊,同她說開心的事情解悶。就像是頭陣子我煩惱時,她常常哄着我說話那樣。

于是在春獵出行這天,當太後身邊的玉笙女官來找我,說是昌裕郡主想要見我時,我選擇起身去見令顏。

我讓蓮知留下來陪着母親,太後那裏規矩頗多,她過去了會覺得不自在。

我跟随玉笙女官離開,獨自一人去到太後娘娘那邊。

我在太後與駕中見到令顏,也毫不意外地見到慶晖。

太後與駕極為寬敞,裏面用幾扇屏風隔開裏間與外間。

才同令顏和慶晖說過一會話,太後便撐着額頭說她乏了,吩咐下去說要歇息片刻,于是我們一群人便來到太後與駕外間休息。

我呆坐了一會見無事可做,便想起身出去轉轉。

令顏見我坐立不安的樣子,同樣覺得無聊起來,她說要随我一起。

唯獨慶晖養氣功夫極佳,他端坐在小幾前,同幾位年長女官悠哉品茶。

我同令顏悄聲商量,決定去外面騎馬,舒展久坐僵硬的筋骨。

誰知我出去騎馬不過半炷香工夫,慶晖便從輿駕裏出來,說是同我們一塊騎馬。

我最近不好明着躲慶晖,生怕他再做出不聲不吭攔住我去路的事。

我只好在心裏暗嘆一聲,日後少去招惹他便是。

偏偏慶晖有意在逗我說話,我只能撿些他問得緊的事回答。

譬如最近在學堂怎樣,學得是哪本經書。再如我早上吃過飯沒有,吃的是什麽。

我以為回答完這些問題,慶晖總該偃旗息鼓。

誰知他提起一件我極為感興趣的事情,有關本次圍獵的獲勝者彩頭。

王孫貴胄們的圍獵彩頭依舊是得到陛下親自召見,而女眷第一名的彩頭是一座由十三行進獻的舶來機械洋鐘。

慶晖說:“我同負責十三行來京進獻的李大人頗有些交情,他告訴我說,那鐘可是此次進獻裏一件難得的寶貝。洋鐘表盤流光溢彩,待到正點時辰,那鐘還會自己打開鐘面上的一個小門,小門裏面有個黃銅小人,會伴随着洋鐘自帶音樂變起戲法。”

見我聽得津津有味,慶晖臉上露出笑意,他故意拉長了語調賣關子:“李大人還說,論起結構之複雜,制造程度之精美,在先前送進宮裏的洋鐘裏,還沒有幾座鐘能與這新來的戲法洋鐘相媲美的。”

我聽罷慶晖所言,頓時來了精神。

沿海乾州十三行素來負責采買舶來物品,十三行官員會從采買到的物品中挑出精品,進獻給陛下。

在那些稀奇古怪的舶來品中,我最為感興趣的莫過于機械洋鐘。

父親倒是從陛下那裏得過幾件十三行珍品賞賜,其中僅有一座簡易洋鐘,平時他寶貝得很,都不許我碰的。

這次若真是得了戲法洋鐘這個獎勵,我必定要抱着洋鐘研究上幾天幾夜。

見我一副躍躍欲試想要參與圍獵的模樣,慶晖臉上笑意更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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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京城出發到達京畿綏永獵場需要一天時間,到達獵場安營紮寨已是黃昏。

太後決定與陛下一同用飯,我聽到這個消息,只說擔憂母親,以此為借口向太後告退。

都說太後宮中規矩多,可在陛幾筷子菜,卻總是在謝恩的。

令顏也不想留下來與陛下一起用晚飯,她就對太後說,她多日不見我母親,想要過去問候國公夫人。

太後聽罷笑眯眯地點頭,爽快地準許令顏請求。

老太後完全沒有戳穿她外孫女的小心思,她甚至還建議令顏說,讓令顏當晚在我那裏過夜。

我和令顏手拉手從太後營帳裏走出來,令顏随我回到官眷駐地,過來蹭吃兼蹭睡。

令顏是個嘴甜的姑娘,她能将平日嚴肅的母親哄得不時露出笑容。

母親不吝表達她對令顏的喜愛,連忙招呼碧盈姑姑和蓮知給令顏夾菜。

晚飯過後,蓮知差遣粗使婆子搬凳子過來,我和令顏一起坐在帳篷外面看星星。

京城外的星星明亮如寶石,比京城裏的星星看起來要自在許多。

我和令顏邊看星星,邊說些悄悄話。

在此期間,觀晨趁着換值空當,來瞧過一回。

觀晨唠唠叨叨地叮囑我們明天狩獵注意安全,看見諸如熊一類打不過的大型獵物轉頭便跑,只管叫附近值守侍衛過來處置。

我擺擺手說知道啦,觀晨老頭子,你真是怪婆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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