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九】争執(2/2)
我去城中聽戲時候,倒是讓下值後的觀晨撞見過幾次。
觀晨問我,功課做完了嗎。我說,我先找到清淨地方寫功課,之後方才過來聽戲。
觀晨放下心,他叮囑我說,你要當心,不要讓時常請人聽戲的母親撞見,省得她逮住我好生訓斥一番。
觀晨說完,也懶得管我将他的話聽進去幾分,便轉身與他那一幫同僚喝酒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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觀晨這個烏鴉嘴,事情還真就讓他給說中了。那天他走後沒多久,我撞上請人來聽戲的母親。
既然迎面撞見,跑是絕對來不及的。我乾脆将計就計,乖乖過去給母親見禮。
這出折子戲,我坐在母親身邊聽完。
母親身為國公府主母,平日要聯絡交往京中各家話事女眷,母親今天是要與同來聽戲的煜王新側妃拉好關系。
我不好打擾,在母親身旁安靜坐着。
話說這位煜王新晉側妃姓周,正是江姚周家送來京城意圖與皇室聯姻的女兒。
待一出戲唱完散場,周側妃不多時告辭離去。
母親帶我坐上她的馬車,詢問我今日是怎麽回事。
近幾日來,我依舊按照平日裏的時間回家。家裏人以為我與平時一樣,下學以後會同令顏去太後娘娘那裏小坐片刻。
對于我常随令顏去太後宮中一事,家裏人不曾反對。
今日我對母親實話實說:“女兒是怕自己從太後娘娘那裏喝茶出來,會有靜春宮的人叫住我與令顏。”
我心裏打鼓,做好會被母親盤問的準備。
出乎我意料的是,母親不再追問我此事,她轉而提起我今年生辰及笄之事。
我事先得到觀晨提醒,對這事有所準備。我說,我對于此事無甚想法,一切全憑父親與母親定奪。
母親知道我平日對于各種繁文缛節總是糊裏糊塗的,她說:“那好,這幾日你下學以後不要再來聽戲了,記得回家到我這裏來溫習禮儀。以往教過你的那些東西,估計你也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聽母親這樣說,我不禁脊背發涼。
母親曾以官家女眷之身進入後宮擔任禮儀女官多年,對于各種禮儀典章熟悉非常。
不過母親教導我的時候極為嚴格,幼時她讓我學習背誦禮儀條文的日子簡直是噩夢,我那時沒少挨過碧盈姑姑的戒尺。
我逃得過初一逃不了十五,橫豎是要及笄的,總要向母親學習禮儀。
我只好應下,便對母親說,我明日下學以後會過去您那裏。
其實禮儀教導一事尚在其次,我更為關心的是另一樁事。第一次聽觀晨提到時,我便難掩慌張情緒。
我小心翼翼道:“那個,母親……”
“嗯,寧寧,你說罷。”母親應聲。
我斟酌詞句開口:“我,我聽別人說的,說是女孩子及笄以後,家裏就會考慮給她議親了……”
母親聽後蹙眉,她立即詢問我:“寧寧,你可是有心上人了?”
“沒有,絕對沒有。”我連忙矢口否認。
母親将信将疑模樣,她半眯起眼睛追問我:“此話當真?”
“千真萬确,如果母親不信,女兒大可在此發誓。”我連連擺手。
見我如此說來,母親終于笑了一下。
母親說:“這個心上人,你最好是沒有的。你不必發誓,我相信你說得話。”
母親頓了頓,對我說道:“寧寧,你要知道,男女之情這東西,最是當不得真的。”
我對母親的話深以為然。
方才對母親說我不曾有心上人時,其實有張寫下詩句的灑金箋紙浮現在我腦海中。
我強行把有關那張詩箋的念頭按下去,在心裏對自己說。唐映你清醒些,你們只是青梅竹馬,慶晖從未對你承諾過什麽,你記得莫要自作多情。
我到底擔憂議親的事情,見母親心情不錯,就大着膽子多問上幾句。
母親說:“家裏的确有在考慮給你議親,不過涉及你的終身大事,總歸要慎重些為好。你應該知曉,現如今在京中,與唐家門當戶對的人家不多。再除去年齡不符之人與世家纨绔子弟,你可以選擇的成婚對象寥寥無幾。”
我低聲嘟囔一句:“婚姻之事,不過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“說得不錯,但是除去父母考量,你也要自行考慮,你能從聯姻當中得到什麽益處,特別是要保全後半生榮華富貴。”母親補充。
我一時嘴快,忽然就問母親:“那您同父親是哪種情形?是父母之命,還是日後于己有利?”
我與母親平日裏不算親近,這話我方一問出來,便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頭。膽敢窺探母親的想法,我覺得我是活膩味了。
誰知母親真就回答我說:“寧寧,我是二者兼有之。我嫁給唐明喬,既是你外祖父與姑奶奶意圖聯結兩家之好,也是我深思熟慮以後的結果。”
她說:“寧寧,如今你也看到了,你父親深受陛下信任多年,于官場平步青雲。而我這個外命婦的位子,也一直坐得穩穩當當。”
聽過母親回答,我對她讷讷道:“我沒有想過,您真的會回答我。”
母親姿态慵懶地靠在墊子裏,她用手撐着下巴,眯起眼睛看着我欣慰笑了。
“寧寧,你已年滿十五,眼下将要及笄,再過兩年将會嫁為人婦,成為獨當一面的大家主母。有些事情若是再同你藏着掖着講下去,我只怕将你養成個傻子,日後在夫家,容易讓随便什麽人欺負到你頭上。”
我眨眨眼睛發問:“母親,我可以不嫁人嗎?”
我覺得我問了個傻問題,可是母親沒有嘲笑我,她只是平靜地反問我:“寧寧,唐家錦衣玉食地養你十五年,唐氏一族各房裏就算再跋扈的主兒見了你亦會敬重三分,你不妨想想,這些人是為了什麽?”
母親說完,我陷入沉默,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明确。
我沉默不語,倒是母親自問自答道:“寧寧,因為你的父親是唐家同輩子弟中最為出衆者,他一生戰功赫赫,如今更是位及國公。唐家族中那些長老将你視作最好的聯姻人選,用來與其它世家交好,延續世家之間的共同利益。”
“……”我低頭不語。
母親放柔聲音對我說:“寧寧,有些事情不是母親不幫你,确然是我愛莫能助。世道給女子安排的命運不過如此,我尚且如此度過半生。所以我能夠為你做得事情,不過是在這命數之中,選擇于你最有利的一條出路。”
我嘆了口氣,心想,為何公卿家女子皆是如此,我便要同樣如此?
但是這話不好再問,母親說得明白,家中錦衣玉食養我十多年,是需要我去進行政治聯姻作為回報的。
馬車停在家門口,今日這場談話到此為止。
母親開口作結:“寧寧,我慶幸的是,你今日總算問了我這些話。如此看來,你也不算活得太傻,知道盡早為自己日後找條出路。”
“至于你哥哥,他雖說領了份好差事,整日卻只知與同僚們四處胡鬧。他身為家中嫡長子,都不懂得居安思危這個道理,顧着享受唐家為他帶來的方便好處,遲早是要吃苦頭的。你我且不必攔他,自讓他胡鬧便是。待他将來跌了跟頭,自會多加小心,明白今後要少胡鬧些。”
母親講完,吩咐碧盈姑姑說下車。
婆子上來掀開車簾,母親搭住碧盈姑姑遞來的手,她微提裙擺,起身走下馬車。
身體行動間,母親頭上步搖與耳中墜子不過微微晃動。
我見到母親如此優雅儀态,心中自愧不如,坐在馬車上望着母親離去背影發呆。
直到蓮知過來喚我,我方才回過神來,起身下車回房。
今天與母親的談話頗有成效,因為我知道了兩件大事。
第一件事,我今年确定是要及笄。
第二件事,我該為自己的将來盤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