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五】詩箋(1/2)
【五】詩箋
【五】詩箋
下午的宗學裏,衆人在溫暖的屋子內昏昏欲睡,大多是勉強提起精神,端坐在椅子上聽講。
講經的田大學士在搖頭晃腦斷句,令顏随着講授在書上勾畫标記。
我在書上勾畫不過兩句,忽地想起方才慶晖連名帶姓叫我,心裏沒來由生出股火氣。
我想起以前同慶晖不熟時,他禮貌稱呼我為唐小姐。待我們稍微熟些,他便喚我映姑娘。
後來還是觀晨說,四殿下不覺得“映姑娘”這稱呼叫起來累得慌嗎,這就一黃毛丫頭,家裏人平日裏都随口叫寧寧的。
我對觀晨說我是黃毛丫頭一事感到火冒三丈,礙于慶晖在場不好發作。
慶晖聽完觀晨所言露出彎彎笑眼,他當即喚我一聲“寧寧”。
我不知怎的,登時不氣觀晨了,心裏只顧回味慶晖仿佛從舌尖上咬出來的“寧寧”二字。
“唐小姐。”
正當我神游天外之際,田大學士突然點我提問。
我慌忙站起來:“是,先生請講。”
田大學士洞悉的目光簡直能穿透他水晶制的眼鏡片,讓走神的我頓時冷汗涔涔,他提問我的語氣不鹹不淡的:“煩請唐小姐說說,老夫現在講到何頁何句?這句話是什麽意思?”
我心知自己走神是不對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支支吾吾地答不出話來,連令顏的小聲提醒都沒有聽見。
“罷了,唐小姐請坐,還請徐小姐回答老夫提問。”田大學士說。
我讷讷坐下,那邊徐黎從容起身,流暢對答。
接下來的時間裏,我老老實實聽講,不敢再想東想西,生怕再被田大學士點名。
田大學士宣布下學的時候,我和令顏磨磨蹭蹭地留在後面。
見周圍同窗走了個乾淨,令顏壓低聲音問我,下午上課時怎麽心不在焉的,是不是因為慶晖。
我極不情願的點點頭,算作是承認。
自宗學小院出來歸家,要先行過一小段狹窄甬道,再向右拐道彎兒,先路過皇子們讀書的承文閣,繼續向前行去,方能見到宮門。
昔年觀晨尚未行冠禮的時候,每日就在這裏随侍慶晖讀書。
宮中讀書辛苦,觀晨那時天剛蒙蒙亮就要起身。若不是碰上節日,承文閣學習并無休假時間。觀晨嘴上叫苦不疊,行動上卻不敢怠慢。伴讀與皇子同進同出,他可不想做錯什麽事連累慶晖被人指摘。
我同令顏結伴出門,卻見同窗們下學後沒有離去,她們紛紛聚在承文閣回廊下聽薛大學士講習詩文。
往日若是宗學放課早些,常見我們這邊的女孩子躲在廊下聽承文閣講學。
負責給皇子們講授課業的薛大學士年輕時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,他于昔日下放地方任職時也頗有作為,待年邁回到京中又是深得聖心,可謂一生官運亨通。
大家對薛大學士的學識敬仰有加,若是有機會,定是要聽上一聽的。
承文閣的窗子正開着通風,因着冬日房子裏要燒火盆取暖。
屋內說話聲遙遙傳來,我與令顏走近幾步,聽得是慶晖在說話,今兒倒是難得見他過來。
慶晖近年來深得聖眷,陛下時常會交給他各種差事。他總要出門辦差,來承文閣的時候就少了許多。
我情不自禁停下腳步,側耳細聽慶晖說話。
原是薛大學士随口吟詠一句七言律詩,要求在座的皇子與伴讀們對答下句。
在慶晖之後,又有其他人給出詩句,我聽着卻沒有慶晖接得好。
這時有侍奉的小太監出門來換炭盆,小太監不知門外有人,伸手就去推門。
站在門口的幾位女同窗來不及閃躲,讓門扉打到身子,有人哎呦叫出聲來。
小太監見是沖撞到宗學的公主和小姐,吓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告罪。
薛大學士聽見響動走來察看,見門外有宗學的女孩子們在偷聽也不生氣,他和氣地遙遙沖大夥作揖,我們這些女孩一一還禮。
薛大學士讓小太監打開房門,說我們這群女孩子可以跟着一塊聽講。他又對我們說,可是有人想對答他提問的詩句。
同窗們見薛大學士如此和藹也不扭捏,好幾位同窗自告奮勇上前作答。
我同令顏認真聽了,一致認為當中屬徐黎答得最好。
對着我們這些女孩子,薛大學士不必像面對皇子那樣謹慎,說話要提萬分小心。
眼下薛大學士實話實說,是徐黎答得最好。
徐黎神色如常、并不自傲,她斂衽道謝說:“多謝大學士誇獎,小女不敢當。”
以前我聽觀晨說過,薛大學士平日不會直白誇獎某位皇子,只怕會引得其他皇子不快,引起諸位皇子争端。
薛大學士接着提出要求。他頗為狡猾地讓徐黎試試,以他給的上句和慶晖答出的下句,繼續做兩句詩,完成整首詩。
薛大學士雖說不敢直言誇獎慶晖,但這并不妨礙他婉轉表達對慶晖的欣賞。作為傳道授業的先生,薛大學士終歸有自己偏心的學生。
徐黎思索不過片刻,很快接出最後兩句詩,正所謂才思敏捷,她的回答引得薛大學士連連稱贊。
這下引得屋子裏的學生向外探頭探腦,他們想瞧瞧,能得薛大學士誇贊的徐家小姐長成什麽樣子。
薛大學士及時拿起手邊戒尺敲敲桌子,示意學生們安靜:“諸位殿下、諸位公子,聖人有雲,非禮勿視、非禮勿聽,還請端正坐好。”
我站在一群同窗後面,見到探頭探腦的人裏面有慶晖,心裏突然失了興致,拉起令顏一塊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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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想,他慶晖堂堂一個深得聖寵的皇子,平日最是看重禮數的,竟會因我冷落他,于光天化日之下情緒外露,氣到連名帶姓叫我。
想來,慶晖已經惱我冷落他到極致。
以慶晖的高傲心氣來說,這次不歡而散之後,他少說有段時間不會理我。興許,我們會如此一拍兩散,這樣對彼此也好。
誰知再見到慶晖比我想象中要快。
第二日早上,我在宮門口下了馬車,邊打着瞌睡邊往宗學方向走去。
父親不上朝的時候會督促我早起習武,就像今早天剛蒙蒙亮,我被父親差人叫醒,給拎去家中空地練劍。
我用衣袖擋住一個哈欠,朦胧間不知怎地又想起慶晖,便不自覺的晃晃腦袋,想要把慶晖從思緒裏趕出去。
我今天上課可不想再走神,萬一讓田大學士發覺了,他又要點名提問我。
我剛跨過一道朱紅色宮門檻,不防有人躲在門口隐蔽處,那人未曾解釋半句,拉起我疾步離開。
我豈能如了對方的願,立刻出掌向對方肩膀拍去,那人頗為娴熟地側身躲下。
身後蓮知焦急地追上來,卻讓常年跟在慶晖身邊的內侍何綸攔下:“蓮知姑娘且耐心在此等候,我家主子有事要找映小姐。”
沒錯,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帶走我的人是慶晖。
慶晖握住我手的那一刻,我就認出是他了。他虎口處有常年練劍形成的繭子,硬硬的硌在我的指尖,那掌心的觸感過于熟悉。
我明知是慶晖卻還要出掌,實是惱了他今日不按常理出牌,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要帶走我。
慶晖也不傻,我躲了他這麽些天,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肯給他,他總能品出點不對勁來。
他若是按照往日循規蹈矩的法子來找我,我依舊是要躲開的。
慶晖帶我到偏僻處,轉過身子面對我。
我心生不快,只對慶晖說:“放開我,我要回去上課了。”
察覺到我想要離開,慶晖握着我的手更緊,生怕我跑開似的。
慶晖努力露出個笑容來,他說:“寧寧,我若不是用這種唐突法子帶走你,想來你依舊是連半句解釋也不肯給我,繼續對我不理不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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