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五】詩箋(2/2)
我低頭沉默不語,恨不能把頭埋進旁邊花池的泥土裏,慶晖說得沒有錯。
我想,我低着頭,他便不會看到我臉上表情。
我怕我會顯露出憂愁神色,這能讓與令顏同樣敏銳的慶晖覺察到什麽。
慶晖窺探出我的逃避策略,他告罪一聲,我還在不明所以,他就提住我的腰,把我放到身後回廊欄杆上坐着。
慶晖年長我五歲,又是男孩子,力氣自然比我大出許多。他動作太快,我只來得及瞪大眼睛,等回過神來已經同他呼吸相聞。
慶晖漂亮的臉龐就在我的眼前,他琥珀色的剔透眸子定定看着我,臉上滿是探究神色。
我心中吃驚,直覺向後躲去,竟忘記自己坐在巴掌寬的木頭欄杆上,一時間身體重心不穩,險些摔個倒栽蔥。
“哎,寧寧,你小心着些。”慶晖眼疾手快抓住我的衣袖。
我也用手扶住身下欄杆,好容易穩住身形。
慶晖吓得用一只手虛扶在我腰後,他生怕我不老實地亂動,再一次從欄杆上面掉下去。
我只好老實坐着,防止自己再摔下去。
待我坐穩身子,卻聽慶晖柔聲問我:“寧寧,最近到底發生何事,你為何躲着不肯見我?”
慶晖嗓音偏柔美,好聽得宛如瓷器相碰。
我卻打不起精神頭,只耷拉着腦袋,心說,慶晖啊慶晖,我發現我爹和你母妃早年有私情,雙方至今對彼此念念不忘。你倒是說說,這事你讓我如何去同你講?
見我沒有回答,慶晖蹙眉追問:“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麽?”
“沒有!”我亟亟否認,倒對上慶晖若有所思的目光。
到底是青梅竹馬的情分,我有事瞞着慶晖不說,終究有些心虛,于是稍微偏過臉,不去看他。
我察覺到慶晖的目光停留在我臉上,但我不想同他對視,就盯着不遠處的乾枯槐樹。
良久,我聽得慶晖一聲幽幽嘆息。
慶晖說:“罷了,寧寧,你若是不想說,我不問你了便是。”
聽到慶晖如此講,我倒是回頭不解地看着他,不懂他為何放棄追問。
慶晖倒迎上我的目光粲然一笑,他從冬衣暗袋裏掏出個薄薄的長條小木盒來。
受到慶晖笑容蠱惑,我反射性地伸手接過木盒。
木盒外表平平無奇,我打開來看,發現盒子裏面有繁複的雕花圖案,宮裏的東西總是愛在細枝末節處做文章。
盒子裏是支詩箋,以灑金宣紙寫就。
我匆匆看過,開頭一句是昨日薛大學士的考題,往後一句是慶晖昨日接得句子。
結尾兩句詩不是昨日徐黎的答案,想來是慶晖回去後自己續寫的。
想到這裏我心情稍霁,我輕哼了一聲,說:“東西我收下了。”
見我肯收下東西,慶晖笑得更開心了。
他說:“寧寧,你昨日倒好,見我回頭于人群中尋你,同令顏轉身便走了,我都來不及叫住你。”
我一時陷入無語,原來昨日慶晖探頭看向院子裏,不是看才女徐黎長成什麽樣子,而是試圖從人群中找到我。
我把小盒子塞進夾衣,從欄杆上跳下來,佯作若無其事模樣:“慶晖,我要回去上課,就此別過。”
慶晖叫住我,他故意提醒我:“寧寧,我送你的是‘詩箋’,你可是确定是收下,不會反悔嗎?”
我眨眨眼睛,習慣遲鈍的腦子可算想起來,本朝未婚男女相贈詩箋有互訴衷腸之意。
我仔細思索慶晖自行接續的後兩句詩,越品越覺其中意象旖旎,臉上騰地就燒起來。
好死不死的,慶晖有意逗我,居然出言提醒我說:“哎,我說寧寧,你的臉很紅。”
我本來還覺得害羞,被慶晖這麽一逗,反而不想讓他得逞笑話了去,便對慶晖理直氣壯道:“我覺得熱,不行嗎?”
見到我的窘迫,慶晖頓時笑得樂不可支:“行,當然行……”
我見慶晖嬉皮笑臉的,又覺得害臊起來,就伸手不輕不重地打在他後背上:“好了,慶晖你不許笑了,再笑我就生氣了。”
我下手收了力氣,慶晖就沒有躲開,由着我錘他:“好好好,不笑了,哈哈哈哈……”
我一時氣結,氣急敗壞道:“慶晖!你都說了不笑怎麽還是笑!”
“哈哈哈哈,對不住,對不住,咳。”
慶晖雖說是男孩子,生得可真是好看。
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笑容,他笑了一會也收起玩鬧心思,同樣靜靜地看着我。
有那麽一刻,我們距離極近。慶晖低頭看我,他挺翹的鼻尖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,他的呼吸甚至拂起我頰邊幾根碎發。
我睜大雙眼,眼中不見天地間冬日蕭瑟景致,只見慶晖琥珀色眼眸澄澈如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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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後,待我憶起往事,只笑自己少時是個不解風情的。
那時慶晖距離我極近,擺明是想要吻我。
我卻不知要閉上眼睛,只知傻乎乎地看他,倒是看得他害羞起來,于是無奈作罷。
彼時我離家多年,久久不曾回過京城。
我坐在後來的家中窗邊,于我不喜的江南冬日連綿陰雨天裏,想起京城冬天的漫天飄雪。
後來的我兀自思考半天,想不起慶晖詩箋上的只言片語,甚至記不起那只裝詩箋的小木盒放在哪裏。
總歸離京遠嫁之時,那樣東西我是未曾帶在身邊的。
斯人已非心中模樣,過分念及往日情誼無甚意義。
我同慶晖的此生緣分僅限于青梅竹馬,我們沒有做夫妻的姻緣。
我與慶晖之間的事情,并非是非對錯可一言蔽之。
不過是時移世易,雙方各奔前路罷了。
有些事慶晖從未對我言明,我亦不曾開口過問。
以前我覺得,我是同他賭氣才不肯問他那些事情。
随着年歲漸長,我方才品出,是我很早看出慶晖對我的喜歡,不及他對某些事物的追逐。
于是我選擇及時止損,轉身離去。
只是,後來的我仍舊記得,那時慶晖亮晶晶的眼睛和他猶帶少年氣的笑容。
我思考片刻方才驚覺,原來慶晖的眸子裏始終藏着別的東西,不如我想象中澄淨。
至于慶晖那樣的笑容,則是随着時間推移,逐漸消失無蹤。
想來不知被慶晖丢在哪座宮殿的哪個角落,連他自己也找不回來了。
回憶過去的我已經年華不再,思考片刻後,我對自己坦然承認,十四歲那年的冬天是我人生裏的最後輕松時光。
哪怕說,那年我發現,身邊之人對我隐瞞之事。
至少當年歲末時,我還能無憂無慮地坐在京城家中,靠在蓮知的肩上打着瞌睡,迷迷糊糊地守歲。
等着時辰一到,蓮知喚醒我,她說,小姐,新年到了。
我揉揉眼睛支起身子,同蓮知互道一聲,新年快樂。
我與她相視一笑,又是新的一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