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四】相見(2/2)
大宮女玉笙今日當值,她接到內侍通報,親自出來接令顏進去:“見過郡主、唐小姐,太後娘娘讓郡主直接進去就是,二位這邊走。”
玉笙負責領路,令顏走在我前面,我跟在令顏後頭。
令顏是郡主,我是伴讀。宮中行走時,我必須跟在令顏身後以示尊敬,這是宮裏頭的規矩。
令顏不知怎麽忽然停下腳步,只聽她疑惑道:“這是……”
我順着令顏的視線看去,這樣寒冷的天氣裏,竟有人素衣荊釵跪在院子裏,顯然是在請罪。
帶路的玉笙回身對令顏搖了搖頭,她又猶嫌不足地對她擺擺手,示意她不要多事。
雖說隔得遠些,我眼睛尖,認出跪着的女子是成陽公主的生母莊妃娘娘。
溫暖如春的宮室裏,熱浪撲面而來,宮人們皆着單層宮衣,個個垂首而立。
聽到是令顏來了,面上尚有哀戚之色的馮太後勉強擠出個笑容,她對令顏招招手:“令顏丫頭,快過來哀家身邊坐着。”
“是。”令顏走到太後身邊,乖巧地依偎着外祖母坐下。
太後也注意到了我,她對我和藹道:“唐映姑娘也同令顏一塊來的,快,玉笙,給唐姑娘看坐。”
我恭敬謝過太後,這才坐在玉笙差小太監拿來的錦凳上。
唐映是我的正經名字,以往家裏人不愛這樣叫我,連令顏她們都學着我家裏人叫我寧寧。
令顏也有大名,還蠻好聽的,喚做梁妙瑾。令顏是她小字,幼時便取了。
我胡亂想着名字的事,視線兜兜轉轉落在屋子裏罰跪的人身上。
進來的時候我便注意到,太後面前跪着個宮裝女子,那正是最近我厭惡至極的景貴妃娘娘。
景貴妃低頭跪在太後屋子裏,可她的背脊是挺得筆直的。
我想到父親,不知是不是常年習武的緣故,他的後背永遠是挺直的。
想着想着,印象中父親的背影和眼前景貴妃的姿态逐漸重合。
這時,太後吩咐玉笙送景貴妃回宮,景貴妃忽然擡起頭,她膝行上前,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麽。
太後收起面對令顏的慈祥,她冷冷開口制止景貴妃:“景貴妃,孩子們在這裏。當着她們的面,貴妃說話且當心些,該有分寸才是。”。
屋內衆人被老太後的冰冷态度激得縮縮脖子,在場宮人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我同令顏算是膽子大的,我們悄悄擡頭,飛快地交流一個眼神,彼此會意後,雙雙低頭不語。
景貴妃算是面對屋中緊張氣氛唯一保持鎮定之人,她深吸了口氣,咬了咬下唇,如常磕頭謝恩離去。
只是景貴妃離去時腳步不免踉跄,想來已經罰跪許久。
有那麽一瞬間,我的心裏湧現出一個惡毒的想法。
我想,不如找個機會,将景貴妃在太後面前罰跪的事情告訴父親,屆時父親臉上表情定會精彩。
令顏在景貴妃離開後,對外祖母噓寒問暖,她有意哄太後開心,淨撿身邊趣事同太後講。
我聽了一會開始神游天外,腦子裏想得是景貴妃。
我得承認,那個女人是極美的。
尤其是那雙明明心有不甘又強行隐忍不發的眼睛,像是會說話一樣,教人不由自主地便被勾去心神。
我正想着事情,那邊內侍通報,說四殿下來請安。
我頓時坐立不安起來,近來故意對慶晖避之不見,誰知終究躲不過了。
我轉念一想,前腳景貴妃在太後這裏罰跪,慶晖想來是接到消息,心中擔憂他母妃,後腳跟來太後這裏打探情況。
令顏還在試圖哄她外祖母開心,她在百忙之中瞧我一眼,估計是看到我的不自在模樣。
多日不見慶晖,他還是老樣子,好看得令我忍不住去偷偷看他。
慶晖有生得挺拔的鼻梁,自帶上翹弧度的殷紅雙唇,還有那雙同景貴妃相似的、仿佛會說話的眼睛。
慶晖眼睫毛長長的,比我的還要長。
以前我曾經逗趣他說,要揪他兩根睫毛玩玩。
慶晖從善如流地湊過臉來,他閉上眼睛說,吶,寧寧你揪吧。
我看着慶晖任我擺布的樣子,倒是不忍心下手了。
我依舊記得,那天我沒有去揪慶晖的眼睫毛,而是伸手捧起他的臉頰。
這引得慶晖睜開眼睛,驚訝地看着我。
在陽光照射下,慶晖那對和他母親一樣的琥珀色瞳孔漂亮得像是玻璃珠子。
我捧住慶晖的臉,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欣賞許久。
一直到他耳後泛起晚霞般的紅暈,我才滿意地松開手,愉快地咯咯笑個不停。
慶晖耳朵紅通通的,一臉的無奈,樣子有點狼狽。
最後還是觀晨過來說,我就是仗着四殿下脾氣好,會随着我玩鬧,不會生我的氣。
觀晨說換做是他,對我可沒有慶晖那樣好的脾氣。
思緒回到如今。
可惜眼下情況不同,管它往日青梅竹馬情分如何深厚,我已經躲上慶晖好些日子,今日這般猝不及防地打上照面,直教我如坐針氈。
太後同樣招呼慶晖坐過去,他和令顏一左一右坐在太後身邊。
好在慶晖顧着說俏皮話哄太後開心,倒是沒怎麽看我。
我找準時機給令顏打過幾次眼色,她很快會意,借口說宗學午休時間将要結束,我們該是回去上課。
老太後聽後自然會說課業為重,她差玉笙送我和令顏出門。
坐上令顏的轎子,我心裏長舒一口氣,三十六計走為上計,開溜就是。令人遺憾的是,我這心剛放下一半,很快又提了起來。
令顏的轎子在回去宗學途中被人攔住去路,攔路人是慶晖。
我坐在轎子裏,以求助目光看向身旁令顏,她點頭會意。
令顏揚聲對慶晖說:“四表哥,寧寧有事先回去了,她不在我這裏。”
只聽轎子外面的人沉默片刻,而後有窸窣腳步聲響起。
慶晖靠近轎子兩步,他壓低聲音道:“寧寧,你且出來片刻就是,我們談一談,不會耽誤你很久。”
我反射性地搖搖頭,把頭埋得低低的,只想找個地方繼續躲着慶晖。
慶晖又說了些話,意思大致相同,是想與我單獨聊聊。
他語帶哄勸意味,我堅持保持沉默,時不時地搖頭表達不情願。
我眼角餘光瞥到,令顏見我這副模樣不禁眉頭緊鎖。
令顏看不過去我抗拒的樣子,她吩咐擡轎的太監盡快離開,慶晖便不好繼續硬攔轎子。
“唐映你站住!”慶晖氣得連名帶姓叫我。
我聽得愣了會神,在這空當裏,身強力壯的內侍已經擡着轎子走出很遠。
記憶中慶晖不曾如此氣急敗壞叫過我,足見今日他對我的避而不見是氣急了。
即使慶晖對我有再多的耐心,他也架不住我如此躲他。
我心裏委屈得不行,慶晖尚可一時失禮大呼小叫,但我又能做什麽?
在知道父親與景貴妃的事情之後,我無法像往日那樣,與慶晖之間保持親密無間的狀态。
我又無法去詢問母親事情的來龍去脈,她和父親之間的關系已經足夠冷淡,我不想火上澆油。
哪怕我心知,自己對此事十分好奇。
我能做得只是躲起來,把自己藏起來,同這些我不喜歡的事離得遠遠的。
我要防止自己說錯做錯,打破眼下脆弱非常的穩定局面。
盡管我知道,這種躲起來的做法很像縮頭烏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