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1 章(2/2)
這倒是真的,衣食都要費心的時候,哪裏還顧得上潔癖。
日子一天天地過,崔豫在附近的殷實人家做了西席,教孩童讀書識字,閑來無事還能為人潤筆,代寫書信,得來的銅板,他都如數交到她手上。
端午那日,他傍晚回來,除了給她銅板,還從袖囊裏掏出一個油紙包,裏邊包着只粽子,遞到她面前,“東家給的,聽說是蜜棗粽,我不愛吃甜食,給你吧。”
傅清漪的眼睛一亮,她已經好久沒有吃過甜食了!
可是小地方的東家,沒那麽大方,既然給了粽子,飯菜上自然要減量,她擡頭看他的臉色,“那你的午食,是不是沒吃飽?”
“無妨。”他擦着手道,輕描淡寫道,“坐着講書,除了動動嘴皮子,費不了多少力氣,餓得慢。”
傅清漪放下粽子,轉身去了廚房,不多時端來一只白瓷粗碗,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,“梨湯,只放了一點糖,不會膩的,你嘗嘗。”
碗中的梨湯,湯色淺黃透亮,能看到碗底的果肉,被熬煮成了溫潤的淺蜜色。梨既能潤喉生津,又能補水清火。
白日裏講了一天課業,嗓子早已微微作痛,只是這梨子,似乎是昨日,自己帶回來給她的。
他拿起湯匙,抿了一口,湯汁順着喉嚨滑下去,果真是清甜的。
端午之後,壺陽連晴了半個月,天上連一絲雲彩都沒有,白花花的日頭曬着,樹葉都被烤得蜷着邊兒,不搖不晃。
城南的田地,雖挨着沉河支流,卻因地勢高,引水全靠人挑肩扛。農戶們天不亮就開始下田,挑着水桶往返于河田之間,一個個累得直不起腰,可澆下去的水,很快又被蒸乾,終究是杯水車薪。
大半禾苗都打了蔫,再這麽旱下去,便要枯死在地裏了。
街上的樹蔭底下,常有人蹲着嘆氣,說再不下雨,秋後顆粒無收,少不得又要拖家帶口逃荒去。
傅清漪聽鄰裏念叨多了,不禁跟着擔心,若是影響了收成,糧米會漲價,到時其他物價也會随之而漲,崔豫微薄的收入,會入不敷出。
而壺陽本就貧瘠,一場旱情,不知又要讓多少人家的背井離鄉,賣兒賣女,想想就凄慘。
旬休那日,崔豫一早便說出去一趟,用布袋裝了紙筆,也沒說去處。
傅清漪只當他去找潤筆,或者代寫文書的活計,也沒多問,自顧在屋子裏繡花。
到了傍晚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,還夾雜着鄉音低語。
她擡眼看過去,不由微怔,崔豫滿臉是汗,身上的衣裳也被汗水洇濕成了深色,衣擺沾着草屑,鞋面上都是泥點子,腋下還夾着一個粗布袋子。
随他一道回來的,還有三個老農,臉上都帶着将信将疑的神色。他們是附近的鄉鄰,在街上照過面,看着眼熟。
傅清漪出去見了禮,給四個人端上涼茶,便回屋繼續做繡活。只是下針慢了許多,豎起耳朵留意院子裏的動靜。
院裏的樹蔭下,四人圍坐在石桌旁,崔豫打開布包,從裏邊拿出一幅草圖攤開,指着草圖跟他們說:“這我參照古籍上的龍骨水車,改良過的腳踏水車。城南的田地,河面到田埂差不多七、八尺高,尋常水車提不上水,農家養牛的也少,指望不上。”
他的嗓音帶着曬後的沙啞,條理分明地說道:“這種車只需兩人輪番踩踏,水便能順着木槽,一節節提上來,直接引到田埂的水渠裏。一天下來,能澆七、八畝地,比挑水省力多了。”
頓了頓,他的手指在圖上點指着,又道:“本地有不少榆樹,結實耐用。鎮上的張木匠就能做,我上午去問過了,他看得懂圖樣,三架水車,五、六日便能打出來。工錢和料錢都談妥了,均攤到用水的各戶,也不會要太多錢。”
屋子裏,傅清漪聽的有些出神,原來一日不見人影,他不是為了自家生計奔波,而是去參詳做水車了。找木匠,改水車,他是想解當下的旱情。
從前只知他熟稔典章禮制,寫得一手錦繡文章,是才識兼茂的崔侍郎,想不到他連這等農器水利也懂。
她忍不住透過半開的窗棂往外看,日影落在他側臉上,汗濕的碎發貼在額角,從前總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,此刻已松散了。
他低頭指着圖樣,神情專注又認真,往日裏錦衣華服玉帶,裝點出來的清冷疏離,此刻全部褪去,只剩下落進煙火裏的踏實。
她心口輕輕一顫,君子如玉,蒙塵不掩其光,原來是這個意思。
石桌旁的,三個老農起初還擔心,“真能提上丈高的水?”
“榆木泡久了不會爛?”
“做下來得要多少錢?”
崔豫耐心一一解答,最後三個老農露出笑顏,拍着大腿道:“若是真能成,小郎君你可是救了咱們城南的田!”
送走老農時,天色已經擦黑。
崔豫回身收拾桌上的草圖,指尖剛碰到圖紙,一只白瓷碗遞到了眼前。
傅清漪端着一碗涼粥,另一只手拿着乾淨的巾帕,輕聲道:“餓了吧?先墊墊肚子。”
他眼底帶着笑,不好意思地說:“确實餓了,我先洗手。”
傅清漪把粥放在石桌上,目光掃過那些草圖,紙上描着層層疊疊的木架結構,邊角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。
傅清漪看不懂,卻大感驚奇,“你沒去過工部,竟還懂這些?”
他在銅盆裏洗着手,語氣平淡道:“朝堂之上除了講典制,最終也要落到吃飯的事情上。從前只在書本上得來,沒有機會落地,前幾日聽你說起旱情,便去田埂看過地勢,正好試一試。我上午去河邊量了地勢,改了改尺寸,應當合用。”
不是落魄了才屈尊做這些,而是他心裏本就裝着民生庶務。從前身居高位時,沒有機會示于人前,如今跌落塵埃,反倒可以施展了。
他擦完臉,額角還沾着泥,傅清漪指了指,他也沒找對位置,便接過巾帕,示意他低頭。
夕照從樹葉縫裏漏下來,碎金似的落在她眉眼間。她手裏握着素色帕子,眼神清亮如水,他呼吸微滞,微微彎下了腰。
她的手指隔着巾帕,輕輕擦過他的額角。他本是白淨面皮,來壺陽之後,慢慢曬黑了,反倒襯得眉眼比以往深邃了。
他的眼睛黑白分明,眼形狹長,從前總是含着疏離、克制的眼神,即便後來這雙眼中,多了笑意或者溫和,也會藏着權衡。
可此刻,這雙眼睛裏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,還有一點未散的怔忡,像深潭裏落進了星辰,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她心裏猛地一跳,忽然想到天子私苑的草場上,那時他的眼中,也曾這樣認真的映出她的身影。
心口剛升起來的暖意,轉瞬又涼了下去。
崔豫立刻就察覺了,她遲疑的指尖,微亂的呼吸——定是想起了從前,那些藏在溫柔背後的隐瞞。
“月娘。”崔豫忽然開了口。
他清晰地看見,她纖長的眼睫顫了一下,即将躲開,輕緩地開口道:“謝謝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