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1 章(1/2)
第 71 章
藍州府地處京畿以西,以沉河為界,所轄七縣,壺陽與京畿交界,距離上京城約九十裏,快馬一日可往返。
說是近畿安置,實則是天子腳下的一處 “軟禁地”。
地處沉河下游西岸,沉河支流穿境而過,地勢高低不均,城北是大片河灘沖積而成的平地,土薄易澇,城南多是黃土丘陵,地瘠易旱。
說是縣,規模卻極為狹小,城牆方圓僅九裏,市井蕭條,自古便是 “田瘠、稅難、逃戶多” 的難治小縣。
饒是傅清漪做好了吃苦的打算,馬車進城後碾過坑窪的石板路,看見兩旁低矮破舊的土坯房,沿街灰頭土臉的行人,還是讓她的心沉了又沉。
她突然明白了陛下的用意,看似留了情面,貶在近畿之地,可這般凋敝的地方,和流放沒太大差別,已足以磨盡一個人的風骨與心氣。
有那麽一瞬,她心頭甚至掠過一個念頭:若不是朝廷有律法,犯官家眷不得借和離脫罪,她真的要生出抽身而去的心思了。
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,她和崔豫先到縣衙登記入冊,胥吏臉色寡淡,言語間甚至帶着些輕慢。
崔豫神色平靜,對于每月朔、望點卯,不得擅自離境,不得結交鄉紳等管束,逐一應下。等領了文書出來,要着手找住的地方。
按小吏的指引,他們在城南賃到一處小院。
房子陳舊,牆皮斑駁剝落,屋子裏的牆壁上泛着潮濕之氣,好在屋頂沒有破洞漏風,裏邊也有簡單的坐卧用具,收拾乾淨住人沒問題。
崔豫和臨淵把東西搬下車,傅清漪挽起衣袖灑掃,将東西粗略歸置,以後再慢慢擺放。
等小院收拾得差不多了,天色也晚下來,臨淵不放心,“這個地方太簡陋,郎君和娘子哪受過這樣的苦,乾脆讓小的留下吧,就在附近賃間小屋,好歹有個照應。”
崔豫擺手道:“朝廷有法度,被貶人員不得攜帶仆婢随行,你留下豈不落人口實?別沒苦硬吃,趕緊回去吧,母親和伯母那裏,替我周全幾句,就說一切安好,讓她們不必挂心。”
臨淵沒法子,只好點頭,“小的明白。郎君和娘子保重,過幾日小的再來看你們。”
等臨淵一步三回頭的離開,小院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。
廚竈冷清,得自己生火把暮食做出來,幸好院外就有一口水井,不必走遠去擔水。
傅清漪在于家時,經常下廚,熬粥煮飯,廚藝雖不精通,但是溫飽沒問題。馬車拉來的許多東西,米、面、菜,暫時不用發愁。
不過打水、劈柴這樣的力氣活她做不來,崔豫二話不說,便接了過去。
往日執筆批文的手,握起柴刀,難免沒個準頭,井繩粗硬,在他手裏也不夠靈活。
看他笨拙的忙碌,傅清漪在旁邊也懸心,唯恐他劈柴時,把自己傷到,更怕他打水時,掉進井裏。
好在他聽勸,悟性也高,有她從旁指點後,很快就能做得像模像樣,連做飯時都能幫着添柴燒火了。
晚飯過後,傅清漪去收拾床鋪,崔豫在院子裏把雜草拔掉,平整地面,又給門窗重糊了一層新紙。
正屋三間,除了起居正堂,東西還各有一個側間。傅清漪都鋪好了被褥,沒有門便挂了一幅粗布簾遮擋。
她指着東側間說道:“晚上你睡那裏,我睡西邊,中間屋子裏留一盞油燈照亮,你沒意見吧?”
這裏比不得崔府,門庭高大,屋舍雅致,門板上有雕花格心,晚間檐下有燈,屋裏有蠟燭,不會黑漆漆地一片。
而這裏的房門是一整塊厚木板,窗戶也窄小,沒有月光時,熄燈後能夠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桌上一盞油燈,火苖昏暗如豆,勉強能夠照清屋內陳設,站得遠了,連彼此臉上的神色都看不清楚。
崔豫聞言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好大一會兒,最終什麽也沒說,轉身挑起簾子,進了東側間。
傅清漪心裏既松了口氣,又隐隐感到失落,還以為要費些唇舌呢。
她轉身進了西側間,放下布簾,光線頓時暗了大半。
這屋子陰冷,房後檐下只有一扇透氣通風的小窗,而房前的窗子又緊鄰廚房的牆壁,常年遮擋,日頭曬不透,天光也很難透進來,仔細聞聞,甚至還有黴味。
她摸索着在床上坐下,擡手要解衣帶,忽然聽到簾外有腳步聲,擡頭看見簾上投下一道颀長的人影。
她心下微驚,還沒開口,崔豫徑自挑簾進來了。
他站在床邊,居高臨下地看了兩圈昏暗潮濕的屋子,語調不高,卻透着不容拒絕,“換一下,我睡這裏,你去那邊。”
傅清漪攥着衣襟,小聲道:“我已經收拾妥當……”
他走到床邊坐下,側臉在昏暗的光影裏,輪廓分明,語氣堅定道:“你不想換,可以一起睡在這裏。”
他的氣息随着話語忽然貼近,傅清漪頭皮發緊,不敢再争辯,匆忙抱起寝衣逃了出去。
東側間的窗外,沒有遮擋,即便入夜也有微弱的天光透進來,适應了黑暗,能大致看清屋內櫃架的輪廓。
而且這間屋子,白天被太陽曬了一天,比起西側間來,明顯乾燥溫暖。
隔着兩道布簾,她聽着西側間靜悄悄的,沒有半點動靜。不知道崔豫在想什麽,但他有擇床的習慣,初到壺陽的第一夜,注定是睡不安穩的。
她這一夜也睡得不踏實,幾次從夢裏驚醒,好不容易天快亮時才迷迷迷糊糊入夢,又被外邊的聲音吵醒。
睜着眼睛聽了一會兒,是崔豫在打拳。
披衣推開窗縫一看,天色還在卯時,往日正是他去官署的時辰。
既然睡不沉穩,索性起身洗漱。等用過早飯,兩個人決定先去街上轉轉,熟悉了環境,再想辦法謀生,總不能坐吃山空。
傅清漪心細,在街市上買了糕餅和果子,回去分送給附近的鄰居。她說話得體,行事周到,沒半日便和鄰裏熟絡了,也順道打聽到不少謀生的法子。
往後幾日,兩個人把院外的一片荒地開墾出來,種上青菜,院中隔出一小片圍欄養雞。
看着她熟練的翻地、撒種、搭菜架,崔豫慚愧又佩服,道:“想不到這些事,你也能信手拈來,和你一比,我簡直就是百無一用。”
“這可是我以前,特意留心學來的謀生本事。”傅清漪直起身,擦了擦額角的汗珠,笑道,“當初若不是嫁了你,也一定嫁個尋常百姓,日日圍着菜園和竈臺,過這的樣尋常日子。”
崔豫一時悵然,沒有說話。
傅清漪看着他原本修長白皙的手指,此時沾着泥漿,握着磚塊,往日潔淨的錦衣也換成了粗布,輕聲嘆道:“以前你好潔成癖,現在卻要沾泥帶水,才是真的受委屈了。”
崔豫攤開滿泥污的手掌,反倒笑了,“從前講究,是身在其位,規矩大,麻煩多,講究一點能避免不少麻煩。現在都要自己動手讨生活了,哪裏還需要講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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