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0 章(1/2)
第 70 章
聽慣了她溫聲喚“夫君”,也聽過她剛嫁進來那夜,羞澀又小心地喚“崔學士”,卻是第一次聽到,她叫他的名字崔豫。
既熟悉,又生疏。
崔豫的呼吸猛地一窒,擁抱她的手臂非但沒松,反而收得更緊了些。
半晌,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啞聲開口,平靜之下藏着一絲慌亂,“月娘,那些事讓他們去做吧,你留在這裏,陪着我吧。”
他似乎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,又似乎不肯聽懂。
她沉默下來,沒有應聲,手掌抵在他胸前,微微用力,示意他松開。
崔豫這才松開手臂,手掌順着她的手臂找到了手掌,握在掌心,拉她在身邊坐下,輕聲關切道:“陪我坐一會兒。回來的馬車上,聽伯父說,是你去京兆府補遞證物,我才能得以脫身。府尹鐵如山,是個不講情面的冷面閻羅,他有沒有為難你?”
傅清漪的脊背挺得端正,垂目掩去眼底的情緒,平靜地說道:“他沒有為難我。鐵府尹是個公正的人,他秉公執法,最講規則,只要證物确鑿、合乎律法,他不會無故刁難。”
對于鐵府尹的評價,是臨淵說的。
從煦寧王那裏拿到證物後,為了去京兆府遞證成功的勝算更大,她特意問過臨淵。臨淵跟随崔豫多年,雖是小厮,但是對京中各個官衙都熟,也常幫崔豫跑腿辦事,章程他清楚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松了口氣,指尖在她手掌上摩挲着,“月娘,此番辛苦你了。”
她抽回手攏在衣袖中,神色淡然地說道:“你我之間,無須客氣。今日我助你脫困,不過是投桃報李,答謝你當初聘我為妻,助我逃離流言蜚語之恩。” 接着,她揚眉輕笑一聲,“我們兩個,也算扯平了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,崔豫聽在耳中,心裏很不是滋味。
“哪裏能扯平。” 他的語氣中帶着歉意,“當初娶你時,我确實有諸多私心算計,我不否認。但我既然決定娶你為妻,就想好了要護你一世安穩。”
他苦笑着搖搖頭,挫敗地說道:“結果反倒讓你為我抛頭露面,涉險犯難。是我有負于你,何來扯平之說。”
傅清漪心頭一陣刺痛,倏然站起來,退開兩步,“往後不要再說這些話了。”
崔豫也站起身來,目光鄭重,誠懇道:“月娘,你不信我?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,自你嫁進來之後,朝夕相處中,我的想法早就變了,想與你白頭偕老,是真心的!因為此事把你卷進來,我心裏的愧疚,也是真的!”
傅清漪微微點頭,同樣認真的神色,說道:“我信。但我也相信,一個慣會權衡的政客,會做出對他最有利的選擇。”
望着他驟然驚愕地眼神,她故作輕松地彎了彎唇角,“崔豫,你願意給我正妻的名分,婚後也待我很好,我一直都很感激你。我們出身不同、教養不同、心性和目标更是不同,你有你的謀劃布局,我能理解。我可以安守內院,做你名義上的賢妻,也可以在你私密行事的時候,做一個合适幌子。”
靜了幾息,再次擡眼時,她攥緊拳頭,平靜的神情中露一抹怨恨語,語氣決然道:“但是你別再跟我說這些甜言蜜語,不然我會當真。真的信了,往後就會更恨你!”
崔豫張了張嘴,所有的解釋,全堵在了喉嚨裏。
他剎那間便懂了,此刻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她在意的不是他如何謀劃,也不計較他涉足險局,而是在意,他給的所有溫存與心意,都藏着她未知的算計。
他知道風波險惡,越少人知情越安全,便将她劃在危局之外。可夫妻本是一體,真有風雨來襲,她又豈能獨善其身?
他自以為的保護,到頭來成了隔開兩顆心的牆,他所有真心,落在她眼中,變成了可笑的幌子。
這是他一手造成的。
他像被抽乾了身上的力氣,頹然地坐回去,沉默良久,只說了三個字,“對不起。”
傅清漪看着他這幅模樣,心裏終歸有所不忍,他剛從天牢裏出來,眼下官職只怕也保不住了,自己說這番話,縱使解氣,也是真往他傷口上撒鹽了。
她換了幅語調,褪去方才的冷漠,輕聲說道:“別想這些了。你剛回來,在外邊吃了苦頭,好好休養一段時日,把身子調理好,也免得母親挂心。”
她說完,轉身往外走,這一次,崔豫的指尖輕輕牽住了她衣袖。
傅清漪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,也沒有掙開。
身後的人沉默了很久,才小心翼翼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措,“你會丢下我嗎?”
因為之前的欺瞞,連帶着厭惡他的情意,把他丢回孤僻冷漠的角落裏。
他從前的二十餘年,都在按既定軌跡活着,一個人用飯,一個人休息,讀書、科考、入仕,按部就班,日子過得枯燥又無趣。
他最大的叛逆就是,他自己做主選了她做妻子。
她的出現,讓這清冷的院落有了煙火氣,無論是拘謹、羞怯、慧黠、調皮,甚至是吵架時瞪起眼睛,都讓是這段枯燥的軌跡上有了一抹暖色。
可他總是做不好丈夫這個身分,在她想要撒嬌的時候,板着臉訓斥,她示好親近的時候,下意識推拒,甚至連她親手做的東西,都會讓她誤會他不喜歡……
現在,真的要把她親手推走了。
傅清漪默然數息,聲音很輕,沒有半分波瀾,也沒有半分怨怼,“只要夫妻名分還在一日,我便不會丢下你。”
這是她的教養,也是她念着往日情分的底線。
落井下石的事她做不出來,夫妻一場,哪怕情意摻了算計,蒙了塵埃,她也斷不會在他跌入谷底時,主動棄他而去。
她輕輕擡了擡手臂,崔豫指尖一顫,松了力道。
她沒再停留,緩步走了出去。
只是誰也沒有料到,這一次風波猛烈,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。
午後時分,宮中內侍登門宣制。
傅清漪一眼認出,那內侍正是先前,入夜後登門傳召崔豫入宮的皂衣人,想不到竟是宮中四品內監。
制書展開,尖細的嗓音在堂中響起,“禮部侍郎崔豫,職司邦禮,身列清班,宜當謹身持正,為僚屬表率。今涉皇嗣謀逆,雖查無同謀實據,然行事不謹,交結失度,致朝野物議紛纭,有虧臣節,不堪重任。着即革去一切職銜,貶為庶民……”
原本滿堂俱靜,聽到這裏,衆人不由自主發出壓抑地低呼。原以為侍郎的官職保不住,降階任用也就是了,不想竟是削職為民!
傅清漪心裏猛地一沉,偷偷看向崔豫,他的臉色蒼白得幾乎沒了血色,身形依舊挺直,強撐着世家子弟的體面,不見半分頹勢。
內侍的聲音還在念着,“其母盧氏,其妻傅氏,所有诰封一并褫奪,逐出京城,安置于藍州府壺陽縣,交由地方縣衙存冊管束。念其母年事已高,特許留居京中舊宅,不必随行。”
傅清漪心口又是一震,革職就算了,還要被逐出京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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