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0 章(2/2)
既然制書裏明言,查無同謀實據,怎地又處置得如此決絕?
藍州府壺陽縣,緊鄰京畿西界,離京不足百裏。
說發配不算發配,這是放在眼皮子底下,看管起來了?既斷了崔豫在京的人脈根基,又留着一線餘地,沒有貶去蠻荒,置于死地。
容不得她多想,崔豫已經叩首接下制書。
內侍扶他起來,看他失魂落魄,擡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,說道:“崔二郎君,打起精神來。貶制既接了,好好收拾行囊,同家裏人道個別,明日辰時之前,務必出京。”
盧夫人抹了把眼淚,上前兩步,問道:“敢問中貴人,陛下這制書……究竟是何意啊?既說查無實據,為何還要削官為民,逐出京去?”
內侍朝皇城方向拱了拱手,面無表情地說道:“陛下聖意獨斷,咱家不敢妄自揣測。”說完,他又看了崔豫一眼,意有所指地問道,“崔二郎君是聰明人,想必不會被這道貶制壓垮吧?”
崔豫微微颔首,緊抿嘴唇,半晌沒說出一句話。
崔豫接到貶制的消息,不消半日便傳遍了上京。緊接着,更多的處置消息陸續傳開:
宜川王一案中,最初與崔豫一同被下獄的五名官員,悉數被貶出京,發往各處安置。
後續查實的涉案官吏,輕則流放,重則斬首,十餘人竟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的。
最讓人吃驚的是,珣王竟也被勒令,一個月內離京,赴封地就藩。
局勢陡然變得撲朔迷離。
傅清漪原以為,是成陽王構陷宜川王,借機除掉不肯歸附的崔豫等人。結果拔出蘿蔔帶出泥,反而将珣王攆出京,成陽王一脈依舊穩穩的。
珣王乃是先皇後所出,親舅舅官拜右仆射,自己又有賢王之譽,原本在争儲中有極大的優勢。
京城這汪水,當真是深不見底。
從接制書到現在,傅清漪心裏反倒漸漸平靜了。當初若不是崔豫突然下聘,說不準她就嫁了一個普通人,還有可能離開了京城,眼下不過是把她從黃粱一夢中,喚醒了。
表舅母宋氏,帶着表姐和表妹登門探望,反而被她寬慰了一番。
臨別前,她将一只匣子交給宋氏,“此去壺陽,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來。這是我攢的一些首飾,往後用不上了。舅母替我收着,等表姐出嫁,表兄迎娶表嫂時,我應當不在京中,到時這些首飾,就給新人添妝,算是我的一點心意。”
宋氏哪裏肯收,推拒道:“他們的事,你就別操心了。這些你自己拿着,等出了京,人生地不熟,用錢的地方多着呢! ”
傅清漪笑笑,平和道:“舅母不必為我擔心,我攢下的體己,可不止這一點。早前便存了一些在櫃坊,契書我随身帶着,用得上的時候,可以兌換。這一些是我給表姐,和未來表嫂準備的,東西不多,是我一點心意,舅母不肯收,将來見了新人,我反而過意不去。”
宋氏擦了下眼角,低聲說道:“我托人打聽過了,貶制雖然下了,好歹沒說‘永不敘用’,按例六年後就能重新參選敘官。崔家這樣的門第,一定不會看着子侄流落在外的。你一定要囑咐郎君振作,別荒廢了學業。”
傅清漪微微點頭,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書齋所在的位置。
接到制書後,崔豫就把自己關在了書齋裏,連盧夫人敲門都沒有開。
最後還是崔孟澤來了,才把門敲開,叔侄兩個不知說了些什麽,足有大半個時辰,崔孟澤才獨自離開書齋。
傅清漪單獨送他出門時,把下人打發遠了,才低聲問道:“伯父,兒聽說珣王也是因為宜川王一案,才赴藩地的……那日,兒去京兆府遞證,是不是錯了?”
她一直擔心,崔豫被貶官,是因為她遞上去的證物,牽扯出珣王,惹來了陛下的怒火。
崔孟澤看着她,沉吟了片刻,說道:“那日就算不是你去,也會是旁人。一同陷落的,不止二郎一個。朝堂上的事,本就是盤根錯節,本就沒有絕對的對錯,你只須記住:做了便不悔,不必糾結。”
傅清漪心裏這才覺得安穩。
崔孟澤又嘆道:“明日朝會,我趕不及給你們送行,此去壺陽,你和二郎相互扶持,必能渡此難關。”
次日天才剛亮,府裏便都起了。
一夜輾轉,盧夫人哭得雙眼紅腫,執意同去壺陽,被謝夫人攔下了,“他們兩個不是去游山玩水,孩子們夠辛苦了,你去了還要分心侍奉你,不是裹亂嗎?你好好的留在京裏,改日咱們套了車去看他們,多走動也就是了。”
貶官為民,安置在壺陽,好歹不是流放。
日常所用都能帶走,只是不許帶奴仆侍奉。謝夫人安排了一輛寬敞的青布馬車,吃穿用度把車裏塞得滿滿的。
一路送到城門前,謝夫人紅着眼睛叮囑臨淵道:“你跟着牛錄事,把郎君和娘子送到地方,安置好了再回來。”
負責監送到壺陽縣的,是京兆府錄事,帶着三名差役,騎馬跟在馬車兩側,負責一路的核驗和行程,最後将人移交給壺陽縣,就算完成了任務。
大家在城門處作別,一夜光景,崔豫已經恢複了冷靜,神色從容的和大家道別,看不出半點失态。
正要啓程時,于萬山夫婦帶着兒女匆匆趕來,塞給他們一大包吃食和日常能用的器物。
于萬山滿眼不舍,“清漪,你來上京十餘年,頭一回離開去那麽遠的地方,一定要珍重。若有事情,盡管寫信回來,表舅替你想辦法。”
傅清漪一一應下,強撐着笑顏道別。
直到登上馬車,簾子落下的那一刻,眼淚倏然湧了出來,她匆忙把臉轉向一旁。
崔豫的心口一陣刺痛,他很清楚,若不是嫁給他,她根本不會卷進朝堂風波,不會丢了诰命,更不會離開親人出京。
他喉結滾了滾,想說兩句安慰的話,可張了張嘴,話到舌尖又覺得蒼白虛僞。
沉默片刻,他往她身邊挪了挪,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。
傅清漪肩膀一顫,側身對着窗簾,沒有回頭,也沒說話。
這一點點不抗拒,竟給了他莫大的勇氣。
崔豫遲疑下,終究還是伸出手臂,環住了她的肩。力道放得很輕,做好了被她推開的準備。
他輕聲說道:“月娘,是我對不住你。”
換作往日,她或許會掙開,同他劃清邊界,可此刻馬車晃晃悠悠,離京城越來越遠,前路茫茫,身後是回不去的家,滿心的委屈、惶恐和茫然,在這一句道歉裏,找到了一個發洩口。
她的肩膀顫得更厲害了,壓抑的啜泣,漏出細微的聲響,她回過身,将額頭抵在他的肩頭。
在這颠簸的前路裏,這點溫熱的倚靠,是她唯一能抓住依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