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9 章(2/2)
杜家和傅家,本是兩家阿郎定下的婚約,後來傅家沒落,杜家高升。杜家想毀婚又不想擔惡名,盧氏便明裏暗裏地挑她的刺兒,最後竟卑劣到,說她父親是個“貪功冒進而死的莽夫”。
在傅清漪心裏,父親一直都是勇猛善戰的英雄!
當年父親戰死後,獲救的百姓都說,傅參軍是個大英雄,沒有他抗命逆行,就不會有那麽多人獲救。但是當時的長史,卻說傅崇違背上命,貪功冒進以致身死。
“貪功冒進”是當時的州官給的定論,是傅崇生前舊友,帶着年幼的傅清漪幾經波折,都沒能洗刷掉的冤屈,更是她紮在心上,未能拔除的刺。
她能平淡地看待杜家退親,卻不能對盧氏譏諷亡父無動于衷,當即駁斥了他們了的虛僞和勢利。
由此,讓杜家抓住了她“張狂少教,對長輩殊無敬意”,把髒水潑到她頭上,順理成章地退了親。
這是退親之後,傅清漪頭一回再見盧氏,看見那張臉,就想起她當初的刻薄,當即厭惡地轉回身,自顧捶腿。
盧氏卻厚着臉皮進了涼亭,自顧笑笑,“傅娘子,許久未見,一向可好?”
傅清漪端然坐正了身子,面色平和地淡然說道:“托福。”
盧氏秉持長輩的大度,自己在旁邊坐下,勻了勻氣息,刻意擺出慈祥的模樣,“時日匆匆,從前多少瑣事,想來早已不值一提,如今能再遇上也算緣分。”
就算是緣分,也是冤家路窄的孽緣!當初退親,若沒有辱及亡父,見了面還能客套幾句。畢竟兩家曾有舊交,她幼時喚過她嬸嬸,穿過她送的繡鞋。
此刻,傅清漪半點都不想理她,彎了彎唇角,站起身往外走。
盧氏追上來,“傅娘子,我同你說話呢,你怎麽不理人?”
傅清漪這才瞥了一眼擋住去路的盧氏,淡漠又冷靜地說道:“請你自重,讓開。”
盧氏怔了怔,下意識挪開了身體。
傅清漪邁步從她身邊過去,頭也不回走進海棠林中,心裏嘀咕道:今日的黃歷,定是不宜出門,才會個頂個的讓她堵心。
她刻意避着人,走進林子深處,一泓池水上架着一座木橋,橋心一座四角攢尖亭,四下無人,正是躲清閑的好地方。
她快步走到亭下,正待坐下,冷不丁一擡眼,望見對面橋上,閑庭信步走來一人,看身形氣度,赫然正是成陽王。
傅清漪心頭一跳,趕忙站直了,此時再想躲已經來不及,人家已經看到她了,唯有恭候大駕。
待成陽王走近了,她躬身行禮,“臣婦傅氏,拜見大王,大王萬福。”
成陽王比手虛擡,“傅娘子請起,無須多禮。”
傅清漪站直身子,垂首退開兩步,保持合适的距離。
成陽王放眼四顧,随口問道:“傅娘子怎麽一個人在這裏,可是府上招呼不周,慢待了你?”
“不敢。”傅清漪恭謹地答道,“府上一應都好,方才還和王妃說過話。是臣婦一時好奇,誤走到此處,不想擾了大王的清靜,臣婦這便告退。”
說完,她轉過身要走。
成陽王卻和氣地笑道:“傅娘子不必驚慌,本王也是随意走走,何來打擾一說?”
傅清漪有點去留兩難,成陽王移目看向水池,忽然問道:“聽傅娘子說話,似乎有些南方口音?”
與他隔着六尺遠的距離,一個站在亭中,一個站在四角亭邊緣,傅清漪感到踏實了一些,垂首應道:“回禀大王,臣婦是南地鹜州人,後來才至上京,鄉音難改,故此有南方口音。”
“婺州?”成陽王笑起來,眼中露出一抹訝然,“你竟是鹜州人?來來,你瞧這池中的魚,你可認識?”
他是不信她的話,想要驗證她是否說謊嗎?
傅清漪只得走過去離欄杆近些,放眼望向池水中,成陽王從欄杆上擺放的瓷盒裏,拈了點魚食灑進水中。
立刻引得水波湧動,群魚浮現,其中幾尾魚,體長約有四、五寸,藍綠底紋,點綴着橙、紅、紫斑紋,尾鳍繁複如鳶尾花瓣。
傅清漪看清了,立刻退後兩步,躬身答道:“回禀大王,這是鹜州特有鳶尾魚,又叫鹜州鳳尾。”
成陽王滿意地點點頭,目視魚群,感慨道:“鹜州是個讓人懷念的好地方,有山有水,亦有民風淳樸,本王早年行伍,曾在鹜州小住,印象深刻,至今還會想起。”
傅清漪聽到“行伍”二字,不由得勾動了心神,擡眼看過去。
成陽王正巧瞧過來,“怎麽?傅娘子不信?”
“豈敢。”傅清漪趕忙低下頭。
成陽王負手而立,慢慢說道:“弘治三十五年春,恰逢各地駐軍調動換防,有幸路過鹜州,當時正在鬧匪患,故此停留小住——傅娘子既是鹜州人,想必聽說過此事吧?”
他說的弘治三十五年,距今已經十一年。
傅清漪聞言想到自己的父親,倏然紅了眼眶,“鹜州匪患,臣婦是親歷者之一,只是當年才六歲,有許多事記不全了。”
成陽王輕輕嘆了口氣,神色變得凝重,“當時山匪流寇作亂,滋擾百姓,搶奪財物,強占民婦,傷人無數,可謂罪行累累,至今思及,仍是鹜州百姓之痛。幸好這場匪患及時鎮壓,才免于更多傷亡,細說起來,當時的軍民人人奮勇抗敵,實在是功不可沒!”
成陽王說完,目光掠過傅清漪的臉,訝然道:“傅娘子怎麽了?莫不是本王哪裏說的不對……你是鹜州人,莫非你的家人也在匪患中,遇到了傷害?”
傅清漪眼中含淚,極力克制道:“臣婦的父親,是弘治三十五年的鹜州司馬參軍傅崇,是追擊匪寇時,遇到埋伏戰死的。”
成陽王愈發驚訝,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面容,微微點頭,“原來你是傅參軍的遺孤,難怪頭一次見你時,隐約覺得似曾相識。傅娘子,我與令尊曾有過數面之緣,令尊為人剛正,作戰骁勇,本王一直都想找機會結交,只是苦于軍令在身,行動身不由己。後來便聽聞,令尊戰死,本王多方打聽,才知道他是貪功冒進以致身死,可本王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,傅娘子你說,這是真的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