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6 章(2/2)
崔豫看她的言行舉止,可不像一切如常,以往她說話做事,還透着年輕女郎的靈動,今日明顯拘束自己,話不多言,笑不露齒,目不斜視,一派端方的模樣,很有大伯母年輕時的影子。
飯後,崔豫正想問她,扶疏園的婢女連珈慌慌張張地跑進來,“二郎君,娘子,不好了,夫人昏過去了,你們快去看看吧!”
崔豫一驚,立刻站起來,“好端端的,怎麽昏了?”
連珈搖搖頭,急匆匆地說道:“奴婢在院裏灑掃,金嬷嬷忽然嚷起來,說夫人昏倒了,立時攆奴婢來請娘子和郎君。至于為什麽,奴婢也不是很清楚,只知道晚膳後,宋管事突然來了。”
看來在連珈這裏問不清楚,崔豫和傅清漪不敢耽擱,立刻趕往扶疏園。
進院子,傅清漪目光匆匆一掃,看到院子當中站着一個男子,彎着腰低着頭,想必就是連珈口中的宋管事。看年歲應在四旬以上,此刻滿臉冷汗,大氣也不敢出。
聽見他們的腳步聲,他趕緊往邊上讓了兩步,彎着腰行禮,“拜見郎君,拜見娘子。”
崔豫沒有理會,傅清漪也不便貿然出聲,跟着進了正堂,目光又瞥見桌上放着兩匹布料,來不及細看,轉身進了側室。
盧夫人已經醒過來了,靠在隐囊上,面色還透着蒼白,眉頭緊鎖,連聲嘆氣,身邊的人不住地勸慰。
崔豫擺手讓其她人退下,只留了近身侍奉的金嬷嬷,和聲詢問道:“母親身子怎麽樣了?”
盧夫人緩緩地應道:“無妨。”
崔豫又看金嬷嬷,金嬷嬷看了盧夫人一眼,回道:“夫人身子暫時沒有大礙,只是急火攻心,一口氣沒順過來,才昏倒的,奴婢掐人中喚醒了夫人,本想再找郎中來瞧瞧,但是夫人不讓。”
盧夫人撐身要坐起來,傅清漪趕忙扶她,金嬷嬷把隐囊豎起來墊在她身後。
崔豫問道:“究竟何事,值得您大動肝火?”
盧夫人氣惱地嘆了口氣,眉頭皺得更緊,擡手指了指外邊的布料,對金嬷嬷道:“你說吧。”
金嬷嬷應了一聲,先帶他們到外間看布料,才慢慢說起事情來。
盧夫人名下有一間彩帛肆,有客商在半月前,預定了五百匹提花暗紋羅,付了定錢加急趕制。平日店鋪中存貨常備的不過五十匹上下,這五百匹可是不是小數目。
盧夫人再三叮囑,萬不可出錯,結果還是出了差池。織機齒牙松動,經線錯亂,其中二百多匹出現了花紋斷裂,不僅不能如期交割,連放在鋪子裏出售,都成了問題。
紋樣斷裂不全的料子做衣裳,穿出門去簡直讓人笑掉牙,哪裏會有客人買?
一匹絹的市價,兩千文左右,兩百多匹,就要四十多萬錢,白白折在手裏,客商那裏不能如期交割,恐怕還要索賠,簡直雪上加霜,不怪盧夫人氣昏了。
崔豫明白了事情原委,看着紋樣斷裂的布料,說道:“打開門做買賣,誠信最要緊,有問題的料子,斷然不能以次充好,自毀基業,以往鋪子裏如何處置次品,這些也照樣處置了。至于客商那裏,是我們的錯漏,按契賠付,也叫下邊的人警醒些,下不為例。”
金嬷嬷為難道:“以往次品都是拆作布頭賤賣,賣不出去的送人也不打緊。這可是二百多匹,得賣到猴年馬月了。”
崔豫決然地說道:“賣不完就送,總之不能壞了鋪子的名聲。”
金嬷嬷暗自咂舌,郎君雖說是為了鋪子的招牌着想,但是一開口不是賤賣就是送,果然不當家不知柴米貴,虧四十多萬錢,眼睛都不眨。
她遲疑着望着盧夫人,不知怎麽開口請示。
傅清漪看完布料,說道:“我有個想法,勞嬷嬷把管事的叫進來,問一問。”
金嬷嬷應了一聲,到院子裏去叫宋管事,近前回話。
宋管事不敢進屋,站在門檻外,蝦着腰等候。
傅清漪問道:“宋管事,我看這些料子織工還是好的,做成衣服也耐磨耐穿,可惜花紋斷裂,大人的衣裳做不成,不過裁成孩童的衣服,還是綽綽有餘的,草白色雖老成些,卻也不容易髒,你覺得呢?”
宋管事連連點頭,“娘子說得在理,方才小人自省時,也想過賣給幼童做衣裳,可……料子數目實在太多了,恐怕要兩、兩三年才能消耗盡……”
傅清漪點點頭,又道:“那就折價給大人,做衣裳裏襯,穿在裏邊瞧不出來。做包袱內裏、做荷包、鞋面都用得上這種料子。若是不甚講究的,做被褥墊在裏邊也使得,只要他們願意買,咱們可以賤價賣,不至于全虧。若是把料子都裁開,鋪子裏銷量好的料子,客人買時,給他們搭一塊這個,不拘是買一尺搭一尺,還是兩尺搭一尺,您掂量着來,夾帶着就賣出去了,就算賠錢,也不至于全賠,您看如何?”
宋管事眉眼中露出笑容,豎起拇指道:“娘子高明,小人認為此事可行。鋪子裏賣得好的料子,老客都愛讨價還價,少不得便宜些給他們,可若能搭上這些料子,擡價也能哄得大家都滿意。”
宋管事說完,往側間裏瞄了一眼,為難道:“除了處置這些次品,還有客商那裏……”
傅清漪想了想,建議道:“客商那裏,想辦法請人家寬限些時日。先将好的料子交割了,再給他們多搭些次品料子,想必也能商量,務必降低損失為上。”
宋管事點點頭,“小人盡力而為。”他一面應着,一邊往裏間瞧,顯然要等盧夫人最終的決斷。
金嬷嬷進去請盧夫人示下,盧夫人揚聲說道:“我都聽到了,就按傅娘子說的辦。”
宋管事領命,抱上兩匹殘布告退。
傅清漪無意間一擡臉,看到崔豫正望着她,眼中含着贊賞,她立刻正色垂下眼眸,轉身去見盧夫人。
盧夫人這回臉色好看多了,讓她坐在身旁,拉着她的手誇道:“方才我們都急糊塗了,多虧了你心思活絡,想出這樣折中的法子,可是解了燃眉之急!”
傅清漪腼腆地說道:“母親是見過風浪的,不過一時情急,才失了方寸,被我歪打正着罷了。”
盧夫人拍拍她的手,“你不用謙虛,此事若是能解決,你功不可沒,到時我一定重重賞你。”
金嬷嬷也附和着稱贊,直說得盧夫人眉開眼笑,“娘子聰明伶俐,是個有主意的人。最要緊的是,夫人有福氣,佳兒佳婦,能為您排憂解難。”
盧夫人看看傅清漪,又看看崔豫,感慨萬千,“老話說家和萬事興,你們兩個都是我的主心骨,咱們心往一處想,便沒有過不去的難關。”
陪着盧夫人說了一會兒話,天色暗下來,兩個人起身告退,金嬷嬷讓連珈取燈來,送他們回去。
崔豫把燈接走了,沒讓他們跟着,主動在前提燈引路,對傅清漪道:“我們走吧。”
似曾相識的景象,傅清漪卻道:“夫君先回去吧,我答應了七娘子,給她描鞋樣,正要過去瞧瞧,就不随你回去了。”
說完也不等他回應,讓連珈另取一盞燈來,自己先去門上等着了。
崔豫望着她的背影,敏銳地察覺,她對他确實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