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6 章(1/2)
第 46 章
崔豫一句話,問得傅清漪愣住,賭氣的話卡在喉嚨裏,擡眼怔怔地看着他。
他說她心思不專,字跡潦草,确實沒有說她的畫不好,可是他的行徑呢?
她指了下竹簍,語氣仍帶着委屈,“你把我的畫,随意丢在這裏邊,不就是嫌棄我的畫不好,準備丢掉嗎?”
“我沒有這樣想過,你不要誤解我。”崔豫掩唇輕咳一聲,淡然道:“這上邊畫的是我,怎麽可能随意丢掉?”
傅清漪被噎了一句,臉頰上又變得火辣辣的,嘴硬道:“你別亂說,我随便畫的,才不是你……”
崔豫彎了彎唇角,也不争辯,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,另一只從書案的雜物筐裏,取出一只瓷瓶,拔去塞子,滴了兩滴濃稠的藥油在她手腕上。
“你做什麽?”傅清漪不明所以,想要收回手腕。
“稍安勿躁,一會兒就好。”崔豫輕聲囑咐道。
他的拇指按在藥油上,輕揉的推開,慢慢地撚動,将她練字累得酸痛的位置都按遍了,力度也适中。藥油在手指摩擦中,涼嗖嗖地緩緩滲入肌理,再多按一會兒,又開始滋生出暖意,酸脹感也大大地消減了。
傅清漪看他指法娴熟,大感意外,“你還會推拿?”
他垂着眼,目光專注在她的手腕上,動作未停,只淡淡應了一聲,“幼年學武,時常因發力不對,抻傷筋骨,跟着師父學了一點。後來終日伏案,手臂腕骨經常酸痛,便試着推拿,慢慢就悟到了這些。”
周雪霁說過,他被盧夫人拒之門,再回到露華園,便夜以繼日的讀書學習。此事說起來是簡單的一句話,但是做起來,只有體驗過才知曉其中辛苦。
寶劍鋒從磨砺出,她才寫了一晚,便累到手酸,他又是熬了多少個日夜,才練成風骨卓絕的好字?
思緒輾轉間,晨間枕上那張灑花箋,俊秀的字體又勾起了荒唐的念想,她趕忙壓下,心間彌漫一縷說不清、道不明的惆悵,望着眼前的人,不覺露出一絲茫然。
恰好崔豫擡頭,瞧見她眼中的落漠和怔忡,出聲問道:“你在想什麽?”
她想起他曾經的提醒,抿了下唇,最終什麽也沒說,動了下手臂,示意他放開。
崔豫默然地看着她,女郎的情緒總是變幻多端,方才還氣勢洶洶,一副要翻臉的架勢,這會兒忽然沉寂下來,滿臉落漠,又讓人摸不着頭腦。
看着她默默收拾好物品,告辭離去,崔豫忽然也感到了消沉。
伸手從竹簍裏取出畫像,展開鋪在書案上。他看得很仔細,從肩背輪廓,眉眼線條,一直看到衣紋褶皺,眼底慢慢浮上暖意。
想起她伏案執筆時,眉眼溫柔,偶爾望向他的目光,也只有純粹的專注。再回看畫作,線條流暢,眉眼描摹得極有神韻,天賦遠在習字之上。
他小心地卷起畫,揚聲叫來錦書,吩咐道:“明日拿去裝裱,萬不可損壞了。”
錦書應下,恭謹地雙手接走畫卷,轉身離開。
崔豫想了想,另取一張灑花箋,筆走龍蛇,一揮而就。
次日天光微亮,傅清漪醒來,在枕邊發現了第二張花箋,字跡依舊飄逸出塵,只不過她逐字辨認,斷斷續續認出五個字。
灑花箋上寫的是:琴瑟在禦,莫不靜好。
她讀了半天,猛然想起,去報恩寺的路上,崔豫說過類似的話,琴瑟在禦,莫不靜好,夫妻之間不是只有敬重,也可以有親昵。
她極力告訴自己,他是在炫耀自己的好字,但是他說的那番話,卻像魔音萦繞耳邊,揮之不去。她縱然萬般不願去想,也不得不承認,他并非簡單地展示書法。
她識字不全,對于這句話的意思,更是不甚明了。見到蘇三娘時,借口是從伶人那裏聽來的唱詞,心中不解,特意向蘇三娘請教。
蘇三娘聞言含笑,細心為她解釋道:“單從字面來看,是女子撫琴,郎君鼓瑟,琴瑟相和,日子過得安穩舒心。若論深層意思,便有婦唱夫随,同心相守之意。”
傅清漪聽完,沒有慌亂,也沒有氣憤,心一點點沉下去,沒入委屈和失望裏。
崔豫曾親手劃下鴻溝,告誡她不要對他好奇心太重,也曾說過,只要維護人前的體面即可。知道他心有所屬,不願與她生出半分兒女情長,她收起妄念,安分守己,退到他想要的距離。
曾經最先劃清界限的人,是他,如今主動打破邊界的人,還是他。
個中原由,傅清漪大概也明白,縱使他心裏有另有所愛,情愫被牽絆,卻是十天半月才能見一回,又沒有女牛郎織女的忠貞不渝,自然不會一棵樹上吊死。
他們是過了三書六禮,名正言順的正經夫妻,同一個屋檐下住着,日久生情在所難免。他這份尋求親近的松動,并非是她有多麽特別,值得他留戀,僅是因為她是他名義上的妻子,漫長日夜裏的順勢而為,做點什麽都沒有越過禮法去。
他雖不是卑劣之人,但是行徑足夠自私。
既貪戀舊愛,舍不得放手,又想從她這裏獲得新鮮的真情。
男人可以同時喜歡很多人,三妻四妾,正室外室以及情人都不在話下。但是女郎們,所求不過是願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離,愛與恨皆系在一人身上。
不曾有過感情,也就不會滋生愛與憎。
可若順着這份暧昧沉淪,等他新鮮夠了,可以抽身去尋下一個,她可怎麽辦呢?得到以後再失去,痛苦反而倍增,多半會困在執念裏變成怨婦。
崔豫并不是惡毒的人,可這份貪心的行徑卻是殘忍的。
傅清漪輕輕阖了阖眼,心底那點旖旎悸動,隐秘歡喜,一寸寸徹底熄滅冰封,徹底釋懷——他留下的灑花箋,無關真心,只是他随性而為的一時放縱。
從今往後,她會克守夫妻本分,相敬如賓,僅此而已。
她把灑花箋放進了信箧最底層,只當作尋常物件封存。
課後,蘇三娘又圈出了三十個字,她堪堪寫完,崔豫邁步進屋時,天色還亮着。
他走到桌案旁看她寫的字,贊許道:“這是頭一遍嗎?比昨天大有進步。”
多看了一會兒,他指出個別字體的不足,傅清漪在字跡旁邊圈畫出來,将寫好的字翻面扣在桌上,淡然說道:“不足之處,已經記下,待會兒我再臨一遍。”
崔豫察覺她語氣恭敬中透着疏離,心下微怔,“你好像不太高興。”
她淺淺一笑,“沒有,今日一切如常,沒有什麽值得不高興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