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9 章(2/2)
崔豫冷漠且不容置喙的篤定語氣說道:“聘西席的事,我已經禀明伯父和伯母了,他們也答應了。明日會将離春萦齋最近的碧蕪院收拾出來,給西席暫住,母親還有意見嗎?”
盧夫人頓時一愣,他早把家裏主事的人,都說服了,鬧半天她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的。親生的兒子啊!不僅讓她傷心,更讓她感到了難堪。
崔豫心底的積怨壓伏不住,臉上露出刺骨地冷笑,“母親心裏,永遠只有這些嗎?除了大局和旁人的議論,可有想過,兒子缺什麽,想要什麽?伯父他們同我計較仕途就算了,從您口中說出來,不覺得好笑嗎?”
盧夫人被他噎得臉色發白,嗫嚅道:“我……我也是為了你……”
他更加煩悶,眼中含着不滿,“我确實不知道正常日子是怎麽過的!也沒人教過我!我六歲時,父親變成冷冰冰的牌位,母親就只會哭哭啼啼!伯父整日板着臉訓誡,伯母縱然溫和一些,也是滿口規矩和禮數!只有叔叔們不跟我講道理,他們只會冷眼旁觀,等着看我跌倒爬不起來!”
他字句铿锵,藏着多年無人知曉的委屈與憤然,“母親一輩子都在‘顧全大局’,不如繼續顧全,安心地在此頤養吧!至于我的事,我自有分寸,就不需要您操心了。”
盧夫人驚愕地看着眼前疏離決絕的兒子,從未想過他心底竟積壓了這麽深的怨怼,一時心神俱頹,“你……對我們,竟然有這樣多的不滿……”
崔豫語氣低沉冰冷,臉上露出決然之色,“我不滿的只有您,身為盧氏女、崔家婦,一輩子只記得所謂的‘大局’,卻忘了自己還是一位母親!而伯父和伯母,他們是長輩,更像嚴師,每日的心思只有教導我成才。尤其在看到大哥娶親後,仕途受阻,他們更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,我敬重他們,更感激他們。”
“你說什麽?”盧夫人愈發驚訝,“大郎的仕途怎麽了?”
“母親竟看不出來?”崔豫覺得可笑,“大哥自成親後,官職一直圍着編書、修書打轉,是因為他喜歡嗎?”
他想了想,索性說得更直白,“伯父和父親出身清河崔氏,伯母出身陳郡謝氏,母親出身範陽盧氏。崔、盧、王、謝四大家族,已經是三家聯姻,大哥還要娶謝氏女,穩固這場姻親,豈能不讓崔氏被猜忌?”
盧夫人一下子聽懂了,“所以你娶了沒有根基的傅氏。”
崔豫輕聲笑了,“我不在意娶誰,只要她身後沒有強大的母家,不會掣肘就好。總不能,我在家裏要被你們安排人生,出了門還被妻族擺布命運吧?如今話說得很清楚了,母親若是曉事理,便該知道息心即是息災。”
話音落下,他不願意再多看盧夫人一眼,躬身行禮,轉身大步離開。
二月裏的天,夜裏風一吹還是冷的,傅清漪搓着手耐心等着,剛過了一盞茶的功夫,就看見崔豫從裏邊出來,一陣風似地就從眼前離開了。
屋子裏沒有動靜,嬷嬷進去看盧夫人了,她思忖了下,立刻去追崔豫。
他步幅大,一路上沒有燈火,但他熟悉院中的路徑,很快沒了身影。傅清漪磕磕絆絆,借着上弦月的清晖,勉強看清路。
崔豫并沒有回春萦齋,而是去了後花園,傅清漪找見他的時候,他正負手站在榆樹下,呵退提燈上前的婢女。
傅清漪從婢女手中拿走了燈籠,慢慢走過去,沒有到近前,燈籠的光先到了。
“不是讓你們退下嗎?”崔豫的聲音帶着怒火,轉身看到是她,依舊眉眼冰冷,“退下!”
傅清漪不知道他和盧夫人說了什麽,但知道他心情不好,需要靜一靜,便遠遠地退開,看着他的身影。
天黑後起了風,搖得花木沙沙作響,到了夜裏,身上的厚實衣裳也變得單薄,很容易被吹透。
傅清漪裹緊身上的大氅,看崔豫一時半刻沒有要走的意思,她走到花園外,招呼一名路過的婢女,去春萦齋送個信兒,讓人拿二郎君的厚衣服來。
她回到花園入口處,站在能看到崔豫的地方等着,過不多時,琴心挑着燈送來了夾棉的厚氅,她接在手中,擺手讓人退下。
斟酌片刻,她慢慢朝崔豫走去。
崔豫摩挲着那株高大的榆樹,腦海裏想到的是,幼年父親帶他在樹下嬉戲的模樣,如今人已逝,樹已參天,幼年的快樂一去不複返了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察覺有人走來,目光掠過去,發現是傅清漪,不由得眉頭一皺,“不是讓你回去嗎?”
傅清漪遲疑了下,輕聲細柔道:“夜裏涼,起風了,站久了會着涼的。”
說着,不容他拒絕,将手中的氅衣展開,披在他的肩背上,仔細地服侍他穿戴。
崔豫垂眸看她,眼底凝着未散的陰郁,看着她一點點幫他抻平衣衫,做完這一切,她腮邊浮現微笑,眼中也多了一絲愧意。
崔豫錯開眼神,擺手示意她離開。
她走到一旁的陰影裏,安安靜靜地轉過身,去看旁邊的月月紅。她不會擾他清靜,但若是喚她,也能及時聽到。
夜風輕嘯,卷着枝葉搖晃。
即便身上多加了一件氅衣,崔豫也感到了冷意,轉頭看向傅清漪,她身上還是出門時的衣裳,想必早就冷透了,不時擡手搓一搓手臂。
他擡手脫身上的氅衣,走向她,她立刻發覺了,轉回身看過來。
崔豫把氅衣兜頭罩在她身上,傅清漪擡手阻攔,“我不冷,你穿着吧……我身上穿得厚實……”
崔豫默不作聲,替她整理好衣服,她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,輕聲問道:“你……心情好些了嗎?”
見他不開口,傅清漪緩緩說道:“我不知道你和母親之間說了些什麽,讓你這樣生氣,但是我知道,事情皆因我而起。讀書識字,确實是我的一樁心願,但也不是非圓不可,畢竟過日子,還是一家人的和氣重要。我會去見蘇大家,向她致歉,西席的事情作罷,你也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崔豫和盧夫人本就有心結,她不願意因她的事,讓兩人之間再生嫌隙,她于心不安。況且她嫁進來做媳婦,他們不苛待她,已經是大恩,确實不該貪心不足,再想讀書的事。
崔豫冷聲冷氣地說道:“與你無關,不要自作主張。”
傅清漪微微一怔,與她無關,難道是由西席的事,引出了旁的事?當下不再執著,“好,我聽你的,只要不讓你為難就好,這件事若是有別的想法,你也不必顧慮我。”
該說的說完,她抿起嘴巴,保持安靜。一雙眼睛粲然地望着他,坦誠又率真。
崔豫心頭驟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。活至今時,周遭所有人待他,永遠是規矩孝道、宗族大局,他也習慣了面面俱到,顧全所有人,可是從來無人問他願不願意,委不委屈。
難得有一個人說,不讓他為難就好,她甚至不懂他心底積壓多年的沉郁傷痛。她只是單純地知曉,事情與她有關,便不吵不鬧、安靜陪着他吹風,用最沉默的姿态,站在了他這一邊。
崔豫心口驀然一緊,積壓多年的酸澀與孤冷,瞬間翻湧上來,沖垮了他所有的冷靜自持。
他素來清冷克制,慣于藏起所有情緒,可這一刻,面對她毫無壓力的溫柔、他長久的克制轟然崩塌,微微俯身,手臂伸展緊緊地将她擁入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