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4 章（2/2）

稍作思索，她軟聲奉承道：“夫君曾對六妹妹說過‘毋因群疑而阻獨見，毋借公論以快私情’，我一直記在心裏，深以為然。做人做事都要存公理、守本心，萬萬不能随波逐流，人雲亦雲。”

“哦？”崔豫的雙眉皺了下，旋即唇角輕輕上揚，按捺不住的笑意，漫上眉梢眼角，“我說過的話，你還記得哪些？”

“呃……”她誇張地晃晃雙手，狡黠地笑道，“很多很多，一時半會兒說不完的。”

他輕輕地嗤笑一聲，并不追問，如果非要問下去，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氛圍，又要破壞了。

她早就習慣了崔豫冷着臉，心思深藏的模樣，此時他情緒外露，反倒讓她不習慣，“你今日……心情很好？”

朝堂上的事情，不便告訴她，但是他今日心情愉悅，和她有關，便道：“今日面聖奏對，陛下采納了我的民生策，還當衆誇了我。”

傅清漪伏在桌案上，雙手托着下颌，眼底含着真切的欣賞，望着他道：“希望陛下以後多多誇你，讓你每日心情都很好！”

女郎身姿窈窕，伏下去便有玲珑柔軟的弧度勾勒出來，身上的錦衣綢裙，在燭光映照下漾開細碎的柔光，分外惹眼。

崔豫立刻不動聲色地挪開目光，板起面容說道：“看不出來，你竟也會油嘴滑舌！”

她又不是蠢人，他肯對她寬松和氣，她自然也會投桃報李，說兩句順耳的話。

靜谧中，崔豫望着眼前眉眼澄澈的女郎，想到她在壽筵上磊落大方的模樣，讓他的思緒一下子飄遠了，“從前，這上京城裏，也有一位女中豪傑，似你這般俠肝義膽，若是你們能夠認識，定然能夠成為知己。”

傅清漪好奇道：“她是誰？現在不在上京了？”

他沒有遲疑，語氣平靜地答道：“是寶華公主，六年前，她和親北戎了。”

寶華公主？傅清漪心念一動，不就是易太夫人提到的，險些招他做驸馬的公主嗎？

六年前，北戎遣使求娶，寶華公主自請和親，一時間名揚天下，博得世人的贊譽。和親的隊伍離京那日，百姓自發相送十餘裏。

彼時的上京城裏，無數文人墨客争相提筆，賦詩填詞，讴歌公主心懷大義，柔肩擔國，堪稱近年來，最盛大的一件事。

傅清漪目光微凝，好奇他當年寫了多少詩賦，可話到舌尖，卻化作了一句輕聲試探， “夫君很在意她嗎？”

他的唇邊漾起淺淺笑意，糾正道：“她是我敬重的人，和長姐一樣。我早年喪父，很多人看我的笑話，那一年賽馬時，有幾個世家郎君，圍在一起公然譏諷我騎的馬羸弱，逼我退出比賽。是寶華公主仗義執言，為我解圍的。”

他的目光落回傅清漪臉上，笑容裏透出贊賞，“那時的她，就像今日的你，不急不躁，條理分明，一個個把他們駁斥得啞口無言。”

經他這樣一說，傅清漪恍然大悟，難怪壽筵的事，他的态度與伯父不同，原來他心底藏着這樣一樁舊事。

雖不知當時具體情形怎樣，但看他神色便知，寶華公主當年的援手之恩，對他影響極深，才會這般念念不忘。

傅清漪垂下頭，小聲嘀咕道：“我說你怎麽沒罵我，原來是我借了公主的光。”

她的聲音雖小，擋不住他耳力好，眉頭輕挑，“我幾時罵過你？”

她咬住唇不應聲，怏怏地轉開身子，崔豫眼睜睜地看着，她臉上的笑容散去，眸光也暗淡了。他不明白，為何女郎的心思轉變這樣快，方才還是笑語嫣然，突然間就黯然無聲了。

難道他提及壽筵，讓她想到伯父的話，不高興了？

崔豫耐心地勸慰道：“伯父的話是重了些，你別往心裏去。畢竟他肩頭扛着整個家族的盛衰榮辱，不敢有一點馬虎，難免風聲鶴唳。往日他訓斥我的的時候，比這還要兇狠，讓我覺得自己根本不配做崔氏子孫。”

頓了下，崔豫字字懇切，公允地說道：“我不會罵你，也認同你的俠肝義膽，但不表示，你做的全對。我們都在清河崔氏這條大船上，說話做事，要為大局考慮，哪怕要受些委屈，懂嗎？”

她做的事，能得到他的認可，沒有被全盤否定，已經讓傅清漪感到滿足。

她擡眸看向他，神色坦然澄澈，應道：“方才伯父就想懲治我，多謝你出言維護。雖然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錯，但是嫁雞随雞，既然食崔家的飯，就要守崔家的規矩，你們要打要罰，我認！”

崔豫聽到“嫁雞随雞”眉頭微皺，語氣淡然道：“好，明日過後，罰你在院中禁足三日，靜心反省。”

禁足三日？

傅清漪瞥了一眼《物異志》，眼底反倒掠過一絲竊喜，閉門三日靜心研讀，如此也算成全她了。

她連忙帶着期許小心翼翼問道：“那每日的請安呢，也一并免了嗎？”

“請安照舊，回來就禁足。”崔豫一眼便看透了她偷懶的小心思，手指在桌案上輕叩兩下，提醒道，“心要誠一點，你身為家中的二嫂，一言一行皆是表率，要給府中的弟弟妹妹們做好榜樣。”

傅清漪多次聽到十一娘她們喚她，都不覺得有什麽，可是“二嫂”這個詞，從崔豫口中，自然而然地說出來時，卻帶着缱绻親昵的意味，忽地一下撞在她心上。

她臉頰唰地一下染上紅暈，連忙垂下頭去。

崔豫也敏銳地察覺了這份扭捏，目光躲閃着，不敢細看。掌心莫名泛起潮熱，悄悄沁出一層薄汗，變得滑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