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3 章(2/2)
話說得好聽,可是她心裏仍就郁結不甘,“外頭的人我自然不理會,橫豎也不常見,但是府裏的人怎麽辦呢?難道要我把耳朵塞起來嗎?”
她立在柱子旁邊,瑩白面龐微微擡起,眼巴巴地望着他,眉眼間蘊藏着委屈,一副孤苦伶仃的模樣。
崔豫一步步走近,目光落在她垂于身側的手上,看上去纖細柔軟。猶豫了片刻,擡手輕輕握住,指腹下的觸感,肌理細膩,如玉微涼。
他的掌心乾燥灼熱,燙得傅清漪心口一縮,頓時跳如擂鼓,本能地縮手。他勻長的手指,瞬間化作精美的桎梏,将她緊緊地扣住在其中,難以掙脫。
崔豫的聲音帶着幾分蠱惑,輕緩但堅定地承諾道:“長輩那裏,自有我去說,不會再讓你受委屈。至于府裏的其他人,你只管挺直了腰杆,誰敢對你不敬,你也不必跟他客氣!”
說話就說話,怎麽還動手呢?即便他們同床共枕多日,也是楚河漢界分明,這種突然又陌生的親近,讓傅清漪恍若受到驚吓的小獸,死死盯着被握的手,唯恐一個錯眼,手掌不翼而飛!
她臉上露出見鬼的表情,讓崔豫很是不滿。執子之手,本是夫妻之間的尋常事,怎麽到了她這裏,倒像遇到了洪水猛獸?
她暗自加了力氣,往回掙,細聲應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這次他卸了力氣,由着她把手縮回衣袖中,藏在身後。
他撚着指尖殘留的柔軟,眼底閃過一抹失落,很快用慣常的冷漠掩去,恢複了平靜。
她說話做事,縱然超出他的預料,只要在他板起臉時,知道敬他,畏他,這樁姻緣就還能延續。
他不需要自己的妻子身份顯赫,才華橫溢,他想要的是只有乖巧、順從、好拿捏。
世人盲婚啞嫁,大多都對彼此一肚子怨言,只有極少數才能做到相敬如賓。他不覺得自己有那樣好的運氣,只要當下的選擇,能夠對他的仕途有助益,就已是上天待他寬厚。
她的反應讓崔豫感到滿意,安撫地說道:“以後,你留在府裏,好好過日子,不許再提和離的事,記住了?”
傅清漪本就不是真心想和離,臨時起意說出來,不曾深思熟慮。他态度堅決,在崔孟澤面前,也不曾松口,看來時機不成熟。
他給了臺階,她順勢便下,輕輕點了點頭。
觑着他的臉色,她輕聲問道:“你……可以回答我的一個問題嗎?”
崔豫擡眸望過來,目光沉靜,無聲地等着她問。
“先前我問過你,如今再問,只求一句真話——你究竟為何選我做妻子?以你的家世地位,完全可以娶一個更好的名門貴女擺在家裏,至少你的家人是滿意的。”
“擺在家裏”這幾個字,讓崔豫從她的言語中,聽出了失意和委屈。他在兒女情愫上愚鈍,但是作為政客,聽音察意的敏銳還是夠的。
他自動忽略了為何選她,眼底浮現歉意,緩緩解釋道:“我選的是妻子,不是擺設。在向你提親之前,我就想好了,只要你願意,我定會善待你,和你白頭偕老。”
白頭偕老?
歸寧那日,他在她父母靈位前,也曾說過,願與她夫妻和睦,白頭偕老。
可是後來在馬車裏,又提醒她不要好奇心太重,讓她明白,他只與她親近,并不打算交心。
看來,他還是不打算跟她說實話。
想想他聽到和離時的憤怒,很快又克制住,一改往日的冷傲,哄她不要和離,甚至願意幫她撐腰,如此低姿态,必有蹊跷,自己一定要小心提防。
崔豫忽然擡手展開衣袖,擋在她身旁,同時說道:“到裏邊去。”
他衣料上的淡雅木香撲面而來,讓傅清漪頓時身體緊繃,警惕地望着他,腳下踟蹰,“你做什麽?”
“起風了。”他又朝門口看了一眼,提醒道。
又是一陣涼風刮進來,拂起她的裙擺和衣帶,上邊繡的穿花彩蝶翩然欲飛,冷意也在傾刻間裹住她。
她雙手抱住臂,轉身跑進內堂。
內堂有直棂門,崔豫随後進來,反手将門阖上,立刻擋住了寒風。
崔豫讓她羅漢榻上坐下,目光掃過她如水的裙擺,想到方才被風拂動的樣子,心境也随之柔軟了許多,溫聲說道:“今日陛下賞賜了一對水精⑴,無色透明,半點雜痕也無。等明日讓人送來,給你做成禁步,便能壓裙擺了。”
所謂禁步,便是系在腰間,垂在裙擺上的珠玉串,行走時緩步輕移,會發出叮當的脆響。若是走得急,聲音便繁亂便失禮了,說到底就是個約束人的東西。
傅清漪才不稀罕,轉開臉道:“我不要。”
她一路抱回來的《物異志》,已經被嬷嬷先一步送進來,就擺在案角。
她擡手要去拿書匣,耳邊聽到崔豫好奇地問道:“水精可是西域進貢的珍品,向來只有皇室和勳貴才能得。上次我得了一塊兒,只有棋子大小,大姐鑲在發釵上,戴出去赴筵,有人想出千金來換。這兩塊兒足有鴿子蛋那麽大,不知又有多少人羨慕,你當真不要?”
顯然“千金”兩個字,還是足夠誘人的!她擱在桌案上的手攥起了拳頭,想起了自己的私賬冊子,比臉還乾淨,很難不心動。
指甲在桌案上,輕輕劃動,剛剛說了不要,現在改口,有些磨不開臉面。
崔豫抄着手,一直留意她的神色,心裏也好奇,真有女郎不喜歡晶瑩剔透的珍寶嗎?看來,她也不能免俗,了然地微微勾起唇角。
他撩起衣擺,在她對面坐下,輕聲說道:“明日再定吧。”
他的目光,也落在那本《物異志》上,擡手便拿了起來,徑自打開翻看。
傅清漪心頭倏然一緊,問道:“壽筵的事……當真有伯父說的那樣嚴重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