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1 章(1/2)
第 31 章
傅清漪将玉屏辨認清楚,朝易太夫人向行禮,聲音清亮且恭敬道:“方才聽太夫人提及,前朝的‘禪心玉壁’,是先秦時代流傳下來的珍寶,雕刻的禽鳥栩栩如生,羽翅線條靈動無滞澀。太夫人見多識廣,一定知道,古人曾有一種玉石雕刻技法,擅長填補雕刻空白,如禽鳥羽翅,人物須發,以及各種花紋,皆能雕刻得如游絲般飄逸細膩。只是随着朝代更疊,這項技法漸漸失其精髓,後世仿刻,亦是徒有其形,卻再難逾越了。”
易太夫人眼睛一亮,喃喃道:“如游絲般飄逸……失其精髓……莫非……”她的聲音驟然撥高,“是游絲刻?”
“正是游絲刻。”傅清漪微微颔首,侃侃而談,“游絲刻又名游絲毛雕,是古人陰刻玉石,極為精細的雕刻技法。不僅線條靈動行雲流水,線槽深淺規整,轉折自然無崩口,尤其是在兩漢時,達到技藝巅峰。”
“你這樣一提,老身倒是記起來了。”易太夫人緩緩點頭,語氣中不乏感慨和悵然,“只可惜兩漢之後,這門技藝因為制作太過精細,耗費時辰過多,且費匠人眼睛,便漸漸湮沒于傳承中。到今朝,毛刻之法倒是保留了,而游絲的飄逸,早已蕩然無存,當真是可惜,可嘆啊!”
鄭三夫人腦子活絡,最先省過味兒來,驚訝道:“莫非這玉屏,竟是兩漢時的舊物?”
傅清漪謙遜道:“玉石一道,妾見識淺薄,不敢妄評。但是這玉屏上的雕刻,技藝娴熟精妙,正如老夫人所言,遠非近代仿刻能比。”
她雖未明言,但是話中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。
衆人一時嘩然,東萊侯夫人也一掃先前的委屈焦灼,頓時來了精氣神兒,揚聲對在場的衆人說道:“果真還是有識貨的!多虧太夫人和這位小娘子,不然我可真是跳進黃河,也洗不清了。”
也有人質疑道:“就算玉石和雕刻技法是兩漢時期的,那刻的又是什麽圖案呢?一團枯草似的,豈不是暴殄天物?”
另有一位打趣道:“居中的是杮蒂紋,邊上一圈枯草,說不準雕刻的匠人見過,杮子樹被藤蔓給纏了,便如實刻出來了。”
話音未落,衆人嘻嘻哈哈一陣笑鬧,方才尖刻的氛圍,頓時消了大半。
傅清漪也笑,溫言說道:“正如東萊侯夫人所言,這确實是茱萸紋。只不過與時下常見,作陪襯用的茱萸紋不同,這是兩漢時期特有的茱萸紋。”
那位衣袖上繡茱萸紋的年長婦人,出聲質疑道:“兩漢傳下來的物件,咱們見過不少。四靈紋、流雲紋、星雲紋、草葉紋等等,現在也常用。可是這樣的茱萸紋,委實不曾見過,小娘子可別在這裏唬我們。”
傅清漪盈盈一笑,語氣溫軟卻條理分明,“夫人所言不假,兩漢流傳至今,确實是這幾種紋樣最多。不過,這茱萸紋,卻是貴族所用的上品吉紋,王侯公卿的禮器、玉佩等物,流傳于世,寥寥無己,故而茱萸紋少見。”
面對衆人的将信将疑,傅清漪眉間的淺笑從容淡然,“衆位想必都聽過,茱萸在兩漢時,就被被稱作‘辟邪翁’,并且有桓景佩茱萸登高避瘟的傳說。茱萸香氣濃郁,有辟邪氣、驅溫疫的功效,果實朱紅且喜慶,入藥可祛風散寒。久而久之,便賦予了它延壽、宜子孫,家道昌隆的寓意。貴族飾物,皆以此紋為尊。
話音才落,呂夫人出言質疑道:“小娘子引經據典,長篇大論倒是好手,只不過你說是茱萸紋有何憑據嗎?兩漢距今四百餘年,傳下來的東西即便不能神似,也會形似,斷然不會兩模兩樣。”
呂夫人扭臉對那位衣袖上繡茱萸紋的婦人道:“孫夫人,您覺得呢?”
孫夫人捏着衣袖看看,又看了眼玉屏,道:“确實差異太大了。”
呂夫人輕笑一聲,目光掃過其她幾位夫人,“各位贊同這位小娘子的道理嗎?”
被她目光掃到的人,戓是抿唇,或是呆笑,沒有一人表示贊同。
呂夫人問了一圈兒,目光再次落在傅清漪身上,揶揄道:“看來小娘子全憑一張嘴,并無實據,如何取信于人呢?”
傅清漪望她,沉吟片刻,不急不燥,擡手朝她裙上的花紋比手,“夫人身上這件折枝靈芝錦裙真是別致,敢問夫人可知,裙擺的緣飾,是何紋樣?”
呂夫人低頭牽衣看了一眼,惱火道:“便是三歲小童也知道,這是佛家的‘卍’字紋。”她霍然一甩衣擺,橫眉冷對,“你這樣問我,是何居心?”
“夫人息怒,妾并無此意。”傅清漪輕笑說道,“夫人說,這是佛家的‘卍’字紋,一點也不錯。自佛教興盛起,人人皆知,此紋樣常出現在佛祖的胸口、掌心,甚至足底,成為瑞相,久而久之,世人皆知此紋代表佛陀,取此紋為飾,也是想求個萬壽無疆,連綿不斷,生生不息。”
傅清漪頓了頓,臉上露出一抹俏皮的笑,“可是世上鮮少有人知道,‘卍’字紋可并非佛家獨有。早在佛教興盛于這片土地之前,先民已經用‘卍’字紋來表明觀星所得,亦會用作器物的紋飾。”
此言一出,不僅呂夫人不信,其他人也竊竊私語,獨有易太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,似乎想到了什麽。
傅清漪想起幼年時,母親對她的教誨,耳邊依稀記起母親的聲音,緩緩說道:“《鹖冠子·環流》中曾描繪,‘鬥柄東指,天下皆春;鬥柄南指,天下皆夏;鬥柄西指,天下皆秋;鬥柄北指,天下皆冬。’所描述的是,正是北鬥七星,繞行紫微垣的軌跡,這四個方位正應了‘卍’字紋的方向,世間留傳下來的一些古物,也可印證此說法。妾想說的是,‘卍’字紋代代相傳,尚且模糊了來歷,讓人只知佛家瑞相,而不識先民智慧。”
“呂夫人方才問妾,兩漢距今四百餘年,傳下來的東西,怎會兩模兩樣,現在妾可以回答您了。”傅清漪說道,“四百餘年,不僅可令物換星移,也可讓陵谷易貌,何況是小小的一片花紋呢?即便是今時今日,同樣的花紋,交由不同的匠人雕刻出來,細微之處,亦會有所不同,代代相傳下去,或許四百年後,又是大相徑庭了。”
她說的有理有據,大家頻頻點頭。
呂夫人仍是不願相信,左右看看,已無人出聲附和,便也閉上了嘴巴,目光望向鄭三夫人和易太夫人。事情要見好就好,出在人家地盤上,揪着不放鬧到不好收場,必然要招人家記恨。
“好!說得好!”易太夫人撫掌贊嘆,由衷地贊許道,“真是後生可畏,傅娘子既懂雕刻,又能辨識古紋,想必家學淵源。”
“不敢當太夫人如此誇贊。”傅清漪露出一絲腼腆,如實道,“妾的表舅在甲坊署擔任甲坊令,祖上出過木石匠人,日積月累,攢下一些經驗,集成一本心得秘錄教子孫。其中就提到這失傳已久的游絲刻,并附有紋樣圖案,妾有幸翻閱過,故此記得。”
“那茱萸紋,你又如何認得?”易太夫人饒有興致,笑眯眯地問道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