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 章(2/2)
成陽王很早開府了,府中除了正妃、孺人,還有許多姬妾。姬妾無品階者,很容易就被新人取代,抛之腦後。
成陽王如今已近而立之年,身邊的寵妾換了一位又一位,數都數不過來,崔豫倒是聽到過同僚嚼舌,并不放在心上,就算見到了人,也對不上號。
年前聽說,成陽王的寵妾姓牛,今日卻換了姓胡的——不過經此變故,往後又要換人了。
傅清漪有些擔心,“我方才是不是應該忍着,不說那麽多?大庭廣衆之下,成陽王不好偏袒,才咬牙處置了胡娘子吧?他會不會記恨我,去他府裏赴宴,會被他報複嗎?”
崔豫不解,“你哪來這麽多擔心?”
“話本子上都是這麽寫的。”傅清漪認真掰着指頭數,“什麽落水、下藥、栽髒、出難題……總之就是,怎麽丢臉壞名聲,怎麽安排。”
崔豫一臉嫌棄,“以後少看這些。他的皇子,心裏裝着更大的事,不會費心勞神,算計你一介女流。況且,此事也不是沖你來的。”
“那是沖你來的?”傅清漪心想,事情果然不簡單,“你得罪過他?”
崔豫語氣中透出幾分無奈,“被別人盯上,未必就是做錯了什麽。有時,所處的位置,本就招搖。”
傅清漪聽懂了,是和朝堂政治有關。
皇帝登基後,未立儲君,直到去歲夏末,忽然下旨修葺東宮,并重整千牛衛,不禁讓大家想到,大瑨要迎來太子殿下了。
皇帝共有八位皇子,最有可能選立的,則有三位。大皇子璟王,生母是皇帝寵妃,有軍功傍身,在軍中也頗有威望,朝中多數武将都是他的擁趸者。
二皇子珣王,素有賢王美譽,先皇後之子,舅父官拜任右仆射,門生子弟衆多,有很大的優勢。
三皇子成陽王,早些年不顯山、不露水,這兩年開始嶄露頭角,為朝廷辦了不少事情,惠及百姓,頗負勝名,也有自己的支持者。
這三位皇子,除了各自的優勢,想要入主東宮,更需朝臣的支持,最好還是有分量的世家大族。
清河崔氏出過兩任宰相,出仕為官的子弟頗多,是瑨國名副其實的第一門庭,自然是被拉攏的對象。
傅清漪心中了然,點點頭,“難怪我禀明之後,大王立刻發落了她,此事果真有蹊跷。”
胡窈娘是妾,以色侍人多半懂得察言觀色,就算蠻橫撒潑,也要背着主人行事,胡窈娘敢在成陽王面前扯謊,要麽是寵愛至極,不會因此獲罪,要麽就是得到了成陽王的授意。
她越想覺得有道理,“所以,胡娘子的行徑,極有可能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——是為了警告你,敢違逆他,就和胡娘子一樣的下場?”
崔豫望向她的目光微涼,靜默片刻,輕聲說道:“是施恩。”
傅清漪糊塗了,這算哪門子的施恩?茉莉香粉,本就是她先到,先說要的,一切都是胡窈娘攪鬧,成陽王處置她,是理所應當……
等等!上位者哪有什麽理所應當?
他們手握權勢,即便錯了,也會變成對的。若胡窈娘一口咬定,是店家娘子的錯,成陽王再替她撐腰,店家十之八九也會順勢承認了。
可成陽王沒有這麽做,反而利落地處置了胡窈娘。舍棄寵妾,給崔學士的娘子賣個人情,所以,他真是在施恩。
後悔漫上心頭,傅清漪語氣裏透出一絲埋怨,“你既然知道,為何還要示意我向大王禀明?我當時在氣頭上,若是說出不中聽的,沖撞了大王,這會兒你怕是要收拾爛攤子了。”
崔豫臉上露出訝然,語氣倒有幾分無奈的縱容,“不是你氣鼓鼓地,想要回禀嗎?我哪裏攔得住你。”
“哪有?”傅清漪懵了一瞬,立刻糾正道,“是你給我遞眼色,讓我說的啊!不然我哪有膽子,敢在大王面前說話?”
他輕笑了一聲,清潤的嗓音裏有一絲調侃,“你太過自謙了,你的膽色,可不一般,我已經領教過了。”
“都已經過去了,怎麽還翻舊賬呢?”她有些不好意思,嗔怪道。
看着他的神色,傅清漪忽然想到,“你是不是故意的,對不對?就算他想施恩,你也不想主動低頭,如了他的願。本就是女郎之間的争執,你自己不方便說,又擔心牽連羨魚和店家,就讓我替你說出來,最終落回女眷之間的事,對不對?”
他不習慣被她這樣盯着看,扭頭看向窗外,語氣透出點不自在,道:“你想太多了。”
想太多了,卻不是想的不對。
傅清漪有數了,往他身邊挪了挪,裙擺靠住了他的衣袍,彎着腰,伸長脖頸去看他的臉色,軟下嗓音哄他道:“被我說中了是不是?你跟我說說啊,這裏又沒有旁人。”
他扭着臉不說話,她鼓了鼓腮,兩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袖,輕輕扯了兩下,果然看到他的唇角,偷偷揚起一抹淺淺弧度。
“你這人,真別扭,被我說中了,都不肯好好地承認……”
馬車猛然颠簸了下,她沒坐穩,被甩了出去,發出一聲驚呼。
心驚肉跳的剎那,崔豫反應極快,立刻反手抱住她,穩穩箍住她的腰身,兩個人一同跌落在地板上。
“郎君,娘子,剛剛險些驚了馬,你們沒事……”羨魚刷地一下打開了車門,看到地板上摟抱在一起兩個人,話音戛然而止,忙不疊地又合上車門,“對不起,小的不是有心打擾……”
兩個人被燙到一般,立刻從地板上跳起來,各自坐了一角,匆忙整理衣裳。
傅清漪垂着頭,臉頰和脖子泛起大片的紅暈,崔豫也別過臉,耳尖紅得厲害,喉間輕咳一聲,想要掩飾心底的慌亂,可指尖卻還殘留着她腰上的軟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