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(2/2)
上邊不是子史經集,便是各類典籍,她識字不多,許多名字都認不全。
“夫君。”傅清漪柔聲詢問道,“這上邊的書,妾可以看嗎?”
崔豫瞥她一眼,目光又落回書上,“可,只能在這裏看,不許折角、污損。”
也就是說,只能在這處小書房裏看,還要愛惜書卷才可。正好合她的意,就是想借機往他身邊湊呢!
傅清漪瞧瞧架上的書卷,大多數她都不認識,索性眼巴巴地望着他,“夫君,能否幫妾選一本?妾……識字不多。”
靜了兩息,崔豫方從書卷上擡眼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《千字文》、《太公家教》、《急就篇》、《孝經》讀過哪些?”
他問的這四本,都是幼童開蒙所學,先讀《千字文》識字,再授《太公家教》明理,都學透了,才授《急就篇》或《孝經》等典籍。
傅清漪眨了眨眼眸,回道:“《千字文》和《太公家教》我都會,《急就篇》會的不多,裏邊有許多生僻字,太過久遠記不清了。”
崔豫略一沉吟,将手中的書卷反扣在桌案上,起身去書架前尋找,熟悉地取出薄薄的一冊,“這是一本游記,裏邊講的是山川、河流還有一些風土人情,生僻字少,适合你讀。”遞到她手中,又補充一句,“這是孤本,小心翻閱。”
“我會小心的。”傅清漪含笑應下,指尖輕輕撫過書面,書頁早已泛黃,依然平整妥貼,顯見被它的主人精心愛護着。
左右看看,書案後邊有張上好的梨木椅,是崔豫的位置,初來乍到,她不好意思坐過去。又瞧瞧崔豫坐的榻,榻幾的另一側倒是空着,她拎着裙擺坐過去,在崔豫看過來的時候,朝他擠出一個明亮的笑容,才低下頭開始看書。
翻了兩頁,确實沒有遇到不認識的字,文章寫得有趣,通俗易懂——可她的心思,并不在讀書上。
悄悄擡眼,崔豫仍在垂目翻書,鴉羽般的長睫在眼下投出淺影,側臉被窗上透進來的日光照得愈發清隽。
傅清漪的指尖在書頁上打着圈兒,猶豫了一會兒,輕聲開口,“夫君,妾有個字不認識。”
崔豫頭也不擡,随口問道:“哪個字?”
小心思得逞,傅清漪立刻湊過去,把書本攤在他面前,指着其中一處,“就是這個字。”
崔豫道:“魈,音同小月肖。”
看他要移開目光,傅清漪立刻又問,“魈是什麽意思呢?”
“魈這個字,常與山字組合成山魈一詞,說的是一種面容淡藍色,有紅色口鼻的猴子,因面貌奇異鬼魅,故而被稱作‘山中之鬼’。所以,山魈亦指山林中的鬼怪。” 崔豫指着那行字,耐心解釋,“‘這個字在此處,用的正是鬼怪的意思,‘形如山魈’,就是說它的樣子怪異吓人,錯把它當作鬼魅精怪。”
或許是因為長久沒開口,一下子說太多,崔豫的嗓音漫出點沙啞,娓娓道來時,別有一番溫和醇厚的意味。看着他專注地眉眼,傅清漪忽然覺得耳根發熱,連氣息都遲滞了。
“懂了?”崔豫擡眼,正撞見她發呆的模樣。
她胡亂“嗯”了一聲,匆忙又指向另一個字,“這個呢?”
她的話音拖了點軟糯的調子,像毛絨絨的氈子蹭過掌心,說不出來的癢,崔豫的手指收攏成拳,指尖頂在掌心的位置,頓了頓,才道:“這個字念阜,音同背負的負字,其中的一個意思是指山丘,此處‘累積不綴,可成丘阜’出自《淮南子·說林訓》,意思是堆積不停,就可以形成高丘。世人多用以勉勵,堅持不懈,持之以恒,終會有所得。”
崔豫輕輕呼出一口氣,又問,“還有嗎?”
傅清漪眼珠一轉,毫不客氣地又指出一個字,崔豫的手指在她指過的位置輕點,蹙眉道:“這個字是‘斡’,你不認得?”
被他目光沉沉地盯着,傅清漪耳尖發熱,心裏像闖進一只亂撞的雀兒,叽叽喳喳亂了心弦,只能硬着頭皮敷衍,“哦,原來念斡。”
崔豫挑了挑眉,眼底浮現出幾分不解,“你方才不是說,你會《千字文》?這個字《千字文》裏就有,‘璇玑懸斡,晦魄環照’,想起來了嗎?”
自己的伎倆被似乎識破了,會不會覺得她刻意找借口親近,很輕浮?傅清漪輕輕摳着耳後的皮膚,輕笑,“有印象了。”
她睜着一雙水盈盈的笑眼,迎着崔豫的注視,相持片刻,崔豫的眼神卻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傅清漪尴尬之餘,又有些委屈,自己只想和他多說幾句話,免得一直生分,就算他不想,也不用生氣吧?
望着他手邊的書卷,忽然心生戒備——她在學堂裏,書背得不好,被夫子用書砸過頭,疼倒是其次,最要緊的是丢臉。
崔豫該不會覺得,她有意消遣他,也拿書砸她吧?
崔豫倒不是生氣,只是覺得心思不該浪費在拙劣的事情上,低頭重新指向方才說過的“阜”字,“這個字,《千字文》裏也有,‘奄宅曲阜,微旦孰營’你也忘記了?”合起書冊遞給她時,又補充了一句,“或許你應該,重新讀一遍《千字文》。”
傅清漪捧着書冊,又羞又氣,不愧是狀元郎、集賢院學士!這麽尋常的兩個字,在千字文的哪個位置,都能信手拈來,佩服!
可是,看破不說破不行嗎?就算知道她是有意為之,也不用如此直白地掃她的臉面吧?《千字文》是三歲幼童啓蒙就開始讀的,這是諷刺她不如三歲幼童?
傅清漪讪讪地坐回去,這回離得榻幾遠遠的,坐在邊上,影子斜斜投在地上,像條沒精打采的尾巴。
她想過把書冊還回去,離這個讨厭的家夥遠點!
可是平心而論,崔豫本人雖不讨喜,但是他推薦的這本游記實在有趣。她自幼囿于後宅,到過的地方屈指可數,恰逢好玩愛動的年歲,對于游記中描述的山河,很是向往。
罷了,跟這不通人情世故的木頭計較什麽。傅清漪壓下心頭的羞惱,重新捧起書冊認真品讀。
才靜下心來,崔豫忽然開口,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楚,“若是實在有不認識的字,你可以去問書錦或者畫意,她們兩個之前在書房侍奉筆墨,都是識文斷字的。”
真是遇到榆木疙瘩了,難道她要抛媚眼給婢女看?傅清漪咬咬嘴唇,悶悶地應了一下,這次沒有心思搭理他,繼續埋頭讀書,連崔豫擡頭打量她,都沒有發現。
室內除了偶爾翻動書頁的聲,落針可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