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鴻雪舊仇(1/2)
斷鴻雪舊仇
北淵大軍後撤三十裏,臨時安營紮寨
夜色深沉,帳內燭火搖曳,映得元朔沉冷的面容愈發陰翳。
白日一戰大敗,一萬玄甲鐵浮屠全軍覆沒,糧草辎重被焚,軍心徹底亂了。呼延策單膝跪在地上,滿身塵土,戰甲破損多處,臉上又愧又怒。
他跟随元朔征戰多年,從未吃過這麽憋屈的敗仗。兩年前靖安圍城之戰敗給陸琰,今日雙儀城再戰,依舊被對方牽着鼻子走,這份恥辱,讓他幾乎擡不起頭。
“陛下,臣輕敵了。”呼延策沉聲請罪,“臣一時急躁,亂了陣型,才讓陸家軍有機可乘,損兵折将,甘願受罰。”
元朔坐在主位,指尖輕輕敲擊着案幾,沒有發怒,也沒有言語,沉默了許久。
旁人都以為他是氣惱戰敗,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忌憚的從來不是陸家軍的兵力,是陸琰這個人。
七年了。
當年斷鴻嶺一戰,他憑着沈崇安給他洩露的軍情,親手覆滅陸家六萬大軍,誅殺陸氏滿門,本以為能徹底拔除大晟北境的利刃,沒曾想唯獨放走了一個陸琰。
七年蟄伏,七年隐忍,昔日死裏逃生的少年小将,如今成了坐鎮山河、禦駕親征的大晟帝王。
“罰你無用。”元朔緩緩開口,聲音平淡,卻帶着刺骨的冷意,“事已至此,損兵折将,追究罪責挽回不了戰局。”
呼延策擡頭:“陛下,臣願戴罪立功!臣重整兵馬,明日即刻強攻雙儀城,定要取陸琰首級,洗刷今日之辱!”
“強攻?”元朔嗤笑一聲,眼底滿是算計,“陸琰如今士氣正盛,陸家軍蓄勢待發,你正面硬拼,不過是白白送死。”
他起身走到帳外,望着南方暗沉的天際,那裏正是斷鴻嶺的方向。
那處山谷,是他此生最得意的戰場,也是大晟永遠的傷痛。
七年之前,他靠着斷鴻嶺的絕地地形,圍殺陸家全軍。七年之後,這處險地,依舊是克敵的最好利器。
“朕給你五萬玄甲鐵浮屠。”元朔轉過身,目光鎖定呼延策,語氣篤定,“其餘大軍原地駐守,按兵不動。你帶五萬精兵,佯裝潰敗,一路後撤,故意露出破綻,引陸琰追擊。”
呼延策瞬間會意,眼中閃過精光:“陛下是想,故技重施,将他引入斷鴻嶺?”
“沒錯。”元朔點頭,語氣狠戾,“陸琰對斷鴻嶺有執念,那是他父兄埋骨之地,是他畢生心結。他大勝之後心氣正高,必然急于全殲我部、報仇雪恨。你一路佯裝不敵,節節敗退,他必定輕敵冒進。”
“斷鴻嶺地形天下一絕,四面絕壁,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進出。當年陸家六萬大軍困死在此,今日,朕便要讓陸琰和他的陸家軍,重蹈覆轍!”
呼延策瞬間熱血上湧,連日的挫敗感一掃而空。
這是最穩妥、最狠毒的計策。
陸琰熟知斷鴻嶺戰局,世人都以為他會忌憚此地,絕不會貿然深入。可恰恰是這份熟悉,會讓他放下戒備,最終踏入一模一樣的陷阱。
“臣遵旨!”呼延策重重叩首,“臣定将陸琰引入絕境,困殺陸家軍,為我北淵陣亡将士報仇!”
“記住。”元朔叮囑道,“只許敗,不許勝。演得真實一點,切勿露出半點馬腳。一旦他率軍進入山谷,立刻封死谷口,占據兩側崖壁,複刻當年圍殺陸家軍的戰局。”
“臣明白!”
領了軍令,呼延策立刻退出大帳,連夜挑選五萬玄甲鐵浮屠,悄悄調整部署,只待次日誘敵。
與此同時,雙儀城內,節度使府邸的書房燈火通明。
陸琰立在輿圖前,目光死死定格在斷鴻嶺的位置,久久沒有移開。
白日大勝之後,将士們士氣高漲,人人都請命乘勝追擊,一舉擊潰北淵殘兵。
就連初上戰場的陸承晏,也攥着長槍主動請戰,少年眼裏滿是殺敵報國的熱血。
“五叔,敵軍大敗潰散,正是追擊的最好時機!我願帶一隊兵馬先行追擊,直搗敵營!”
雲澈和衛峥也紛紛附和。
“陛下,呼延策新敗,軍心大亂,正是破敵良機,不可錯失。”
衆人戰意昂揚,唯獨陸琰異常冷靜。
他太了解北淵,太了解元朔的秉性。
元朔隐忍多疑,籌謀極深,絕不會因為一場小敗就徹底潰敗。呼延策高傲自負,縱然戰敗,也不至于倉皇逃竄,這後撤的三十裏,太過刻意。
“不是潰敗,是誘敵。”
陸琰緩緩開口,一語道破關鍵。
他指尖劃過斷鴻嶺的地形,眼底寒意翻湧:“呼延策故意示弱敗退,目的就是引我們追擊。他唯一的倚仗,就是斷鴻嶺。”
七年了,那處山谷的每一寸地勢、每一處破綻,都刻在他的骨子裏。
當年元朔靠着斷鴻嶺的天險,坑殺陸家滿門和六萬忠魂。如今對方想故技重施,用同樣的陷阱殺他。
何其可笑,又何其可恨。
衛峥愣了一下,随即反應過來:“陛下的意思是,北淵想把我們引進斷鴻嶺伏擊?”
“是。”陸琰點頭,語氣冷硬,“元朔篤定我急于報仇,篤定我會被仇恨沖昏頭腦,輕敵冒進。他想複刻七年前的絕殺之局。”
陸承晏聽完,後背一陣發涼。他雖未曾親歷斷鴻嶺血戰,卻從小聽着陸家忠烈的故事長大,深知那處山谷是必死絕地。
“那我們不追了?”少年皺眉問道。
“追。”
陸琰擡眼,眼底沒有半分畏懼,只剩滔天的複仇之火。
“為什麽不追?”
“七年之前,他們用斷鴻嶺埋我陸家忠魂。七年之後,我便用這同一片絕地,埋他們北淵鐵騎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在場幾員大将,快速排布軍令,思路清晰,滴水不漏。
“雲澈,你連夜挑選三千擅長攀岩、隐匿作戰的精銳死士,備好繩索、火油、火箭,寅時出發,繞至斷鴻嶺後山絕壁。那裏有一處無人知曉的窄道,是當年我探查地形發現的死角,北淵無人防備。”
“你帶人悄悄攀上崖頂,隐蔽待命。待敵軍全部進入山谷、封死谷口之後,立刻搶占兩側崖壁制高點,控制所有伏擊點位。”
雲澈神色一凜:“臣遵旨!”
“衛峥,你領五萬步兵,明日清晨正面列陣,佯裝大舉追擊,死死咬住呼延策的敗軍,步步緊逼,做出急于全殲敵軍的姿态,務必讓對方以為我們中計了。”
“是!”
陸琰看向陸承晏,沉聲吩咐:“承晏,你帶一萬輕騎,埋伏在斷鴻嶺谷口外側。待山谷內戰起,守住唯一出口,不許放跑一兵一卒。尤其緊盯敵軍主将,但凡有人突圍,一律截殺。”
陸承晏抱拳領命,眼神堅定:“侄兒絕不辱命!”
最後,陸琰目光沉沉,落下收尾軍令:“其餘将士随朕親率主力,佯裝深入追擊,将呼延策的玄甲鐵浮屠,全數引入斷鴻嶺絕境之中。”
衆人此刻徹底明白帝王的布局。
對方想圍殺他們,殊不知,螳螂捕蟬黃雀在後。
這場伏擊,從一開始,獵物和獵人,就徹底互換了位置。
一夜無話,全軍連夜休整,備足火油、箭矢、器械,靜待天明。
次日破曉,天光微亮。
雙儀城城門大開,五萬步兵列陣而出,旌旗翻飛,聲勢浩蕩。
衛峥依令率軍追擊,一路緊逼,死死咬住呼延策的隊伍。
北淵五萬鐵騎果然一路敗退,丢盔棄甲,陣型散亂,看上去當真一副潰不成軍的模樣。
呼延策騎馬立于隊伍後方,時不時回頭觀望,見大晟大軍緊追不舍,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。
上鈎了。
他不再拖延,率軍全速後撤,徑直朝着斷鴻嶺山谷退去。
一路追逃,不到一個時辰,北淵五萬大軍盡數進入斷鴻嶺狹長的谷底。
兩側絕壁聳立,遮天蔽日,狹窄的山道只能兵馬單行,重甲鐵騎擠在谷底,根本無法展開陣型。
待最後一名北淵士兵踏入山谷,呼延策立刻揮手大喝:“封死谷口!搶占崖壁!準備伏擊!”
早已待命的北淵士兵立刻行動,巨石、木盾盡數堵死唯一的出入口,數千弓箭手飛速攀上兩側矮崖,拉滿弓弦,對準谷口方向。
一切布置妥當,呼延策勒馬轉身,望着空空蕩蕩的谷口,放聲大笑。
“陸琰!今日我倒要看看,你怎麽逃出這必死之地!七年之前你僥幸活命,今日,定讓你葬身此處,為我北淵将士報仇!”
他篤定,只要陸琰率軍進入山谷,等待他的,就是和當年陸家軍一模一樣的結局。
可笑聲未落,山谷兩側的絕壁之上,突然響起密密麻麻的腳步聲。
無數大晟精銳從崖頂暗處現身,手持火箭火油,居高臨下,冷冷俯視谷底密密麻麻的北淵兵馬。
雲澈立在最高處的崖石上,居高臨下沉聲喝道:“北淵蠻夷,故技重施,癡心妄想!”
呼延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瞳孔驟縮,心底瞬間升起極致的恐慌。
不對勁!
陸琰的大軍根本沒有全部入谷,反而他們自己,徹底被困死在了斷鴻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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