巾帼鎮危城(2/2)
這話一出,城牆上幾個将領面面相觑,都有些尴尬。
淩霜氣得臉都白了,攥着劍柄就要罵,被婉寧伸手攔住了。
姚煜還在說:“孤念在往日情分上,給你指條明路。開城投降,勸你父皇禪位給孤,孤登基之後,還封你做貴妃,咱們還像從前那樣恩愛……”
“姚煜。”婉寧終于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了下去。
“你做夢!”三個字,輕飄飄的,卻像耳光一樣抽在人臉上。
姚煜的笑容僵住了。
婉寧往前站了半步,扶着城垛,居高臨下地看着他:“一個通敵叛國的亂臣賊子,一個混淆皇室血脈的假太子,也敢在靖安城下說什麽禪位、什麽貴妃?你也配?”
城牆上的守軍沒忍住,有人低低笑了一聲。
姚煜臉色鐵青,指着城樓上: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麽我?”婉寧打斷他,“沈崇安輔佐了你二十年,就教了你這麽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?兩軍陣前說些污言穢語,你是來打仗的還是來耍無賴的?”
沈崇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。他往前催了催馬,仰頭看向城樓:“昭陽公主,老夫敬你是蕭皇後的女兒,才好言相勸。如今十萬大軍圍城,靖安城旦夕可破。你若識相,就勸孝文帝開城投降,擁立太子登基,老夫保你父女二人榮華富貴,不傷分毫。”
“榮華富貴?”婉寧笑了一聲,“沈崇安,你通敵賣國、構陷忠良、私養重兵、劫獄謀逆,哪一條都是抄家滅族的死罪?你現在跟我談榮華富貴?你那顆腦袋,等城破了挂在城門上示衆的時候,倒是能風光風光。”
“你!”沈崇安被噎得一滞。
旁邊的呼延策終于開口了,一口漢話卻說得生硬,語調平板:“大晟的公主,口舌之利沒用。本帥帶五萬玄甲鐵騎在此,三日之內,必破靖安。你若開城,本帥可以保城中百姓不死;你若頑抗,城破之日,屠城三日。”
這話一出,城牆上的人都變了臉色。
屠城!北淵人乾得出這種事。朔州城破之後,滿城百姓被殺了個乾淨,消息傳過來的時候,連京城都震了三震。
婉寧面上卻沒什麽波瀾。
她看着呼延策,淡淡道:“想屠城?先問問我大晟的将士答不答應,問問城裏二十萬百姓答不答應,再問問本宮手裏這杆赤鳳槍答不答應。”
她側身從淩霜手裏接過赤鳳槍,槍尖往城下一指,寒光在日光下一閃。
“靖安城就在這兒,有本事,你們就打上來。”說完,她轉身就走,沒再看城下三人一眼。
姚煜在底下氣得大罵,沈崇安陰沉着臉,呼延策則眯着眼盯着城樓的方向,不知在想什麽。
婉寧下了城樓,直接往城門內的校場去。
校場上已經聚滿了人。
禁軍、神策軍,還有剛編好的民壯,黑壓壓站了一片,少說也有五六萬人。聽說公主要來,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。
婉寧走到點将臺上。
戰甲在身,赤鳳槍在手,她往那兒一站,原本嗡嗡的校場,漸漸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這位剛認回來的昭陽公主,前些日子祭天大典上持槍退刺客的事,早就在軍中傳開了。都說公主殿下是陸家養大的,槍法了得,有将門之風。可真看見她一身甲胄站在點将臺上,還是不少人心裏犯嘀咕——畢竟是個女人,還是個金枝玉葉的公主,真能扛事?
婉寧沒管底下人怎麽想。她握着槍,掃過臺下一張張臉。有禁軍老兵,有神策軍的青年士卒,還有些穿着布衣、手裏拿着鋤頭木棍的民壯,臉上都帶着慌。
她開口了,聲音不算洪亮,卻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,再由前排的軍士一層層往後傳:“将士們,你們都知道了。城外有十萬叛軍,有北淵的騎兵,要打靖安城。”
開門見山,沒有半句虛的。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,沒人說話。
“有人怕,有人想跑,這都正常。”婉寧頓了頓,“可本宮告訴你們,跑不了。靖安是國都,是大晟的根。城破了,太廟要被燒,皇陵要被掘,城裏的百姓要被屠。你們的爹娘妻兒、兄弟姐妹,都在這座城裏。你們往哪兒跑?跑了,家人怎麽辦?”
“本宮是昭陽公主姚婉寧,也是鎮國公府養了二十一年的将門虎女。”她把赤鳳槍往地上一頓,“我不是深宮裏養尊處優的嬌貴公主,我是陸家教出來的女兒,從小跟着父兄在軍營裏長大,兵法槍法,一樣沒落下。”
“斷鴻嶺一戰,我父兄戰死,六萬陸家軍埋骨他鄉,我沒退。今日靖安被圍,我更不會退。”
她往前站了一步,目光掃過全場:“父皇病重,在宮裏躺着。定北侯出城去搬援兵了,這幾日,這座城,由我來守。我身後是皇宮,是君父,是滿城百姓,退無可退。城破之日,本宮與大晟共存亡。要麽護住陛下、守住這靖安城,要麽就踏着本宮的屍首過去——”
她聲音陡然一揚,帶着股悍然的血性:“想活命的,現在就跟本宮拼了!”
最後一句話砸下來,校場上靜了一瞬。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“願随公主守城!”,緊接着,喊聲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。
“願随公主守城!”
“城在人在!”
“守住靖安!”
神策軍的将士率先喊,禁軍跟着喊,到最後連民壯們也扯着嗓子跟着吼,聲浪一波高過一波,震得人耳朵發嗡。
魏虎和林鋒站在隊伍最前面,腰杆挺得筆直,眼裏都帶着光。
他們跟着公主這麽久,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。此刻的她,一身甲胄,持槍而立,眼裏燃着火,像極了當年那個一杆銀槍定北淵的少年将軍。
婉寧站在點将臺上,聽着底下山呼海嘯的喊聲,攥着槍的手緊了緊。
她知道,真正的硬仗,馬上就要來了。
十萬大軍圍城,陸琰那邊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到。這幾日,全靠城裏這六萬人硬扛。
難,很難。可她不能退。
身後就是靖安城,就是父皇,就是滿城的百姓。還有城外正在趕回來的陸琰。
她得替他守住家。
婉寧深吸一口氣,擡手下壓。
喊聲漸漸停了。
婉寧下令:“魏虎。”
魏虎行軍禮: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帶五千神策軍守南門,這裏是主攻方向,務必給我頂住。”
魏虎:“末将領命!”
婉寧接着下令:“林鋒。”
林鋒行軍禮: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帶三千人巡守其餘八門,哪裏告急立刻馳援。”
林鋒:“末将領命!”
婉寧:“周統領。”
禁軍周統領上前一步:“末将在!”
“三萬禁軍分守各門城牆,滾木礌石、箭矢火油,全部給我備足了。”
周統領:“末将領命!”
一道道命令發下去,所有人都動了起來。校場上的人散了,各歸各位。
婉寧從點将臺上下來,淩霜跟着她,小聲問:“殿下,咱們現在去哪兒?”
婉寧擡頭看了看天色。日頭偏西了,再過兩個時辰就該黑了。
“去南門城牆。”她掂了掂手裏的赤鳳槍,“第一天夜裏,他們多半會來試探。”
淩霜點點頭,握緊了腰間的劍。
兩人往南門去,一路上随處可見忙碌的士兵和民壯,搬石頭的、運箭矢的、架油鍋的,腳步匆匆,卻不再像早上那樣慌慌張張了。
婉寧心裏清楚,這只是暫時的。
等真打起來,屍山血海堆在眼前的時候,才是真正考驗人心的時候。
可她沒得選,只能扛到陸琰回來。
扛到這靖安城,守住為止。
婉寧站在城牆上,手扶着赤鳳槍,目光平靜地望着遠方。
(第7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