巾帼鎮危城(1/2)
巾帼鎮危城
北淵的五萬精騎連夜趕到,列陣在城南,跟沈崇安的五萬私兵彙了師,漫天塵土從西邊卷過來,像一塊黑壓壓的烏雲,壓得靖安城上空連一絲風都透不過。十萬人馬連營十餘裏,把靖安城的九門圍了個嚴實。
城牆上的守軍攥着弓的手都在冒汗。
他們守了半輩子的靖安城,從沒見過這陣仗。
百姓們天不亮就收拾包袱往內城擠,拖家帶口的,哭喊聲、叫罵聲混在一塊兒,街道上堵得水洩不通。禁軍沿街維持秩序,嗓子都喊啞了,還是壓不住人心惶惶。
長樂宮裏,婉寧一宿沒合眼。
天剛亮她就起身了,淩霜伺候她換朝服:“殿下,外頭……外頭都傳開了,說北淵人跟沈崇安加起來有十萬人馬,咱們守不住。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婉寧系着玉帶,語氣平得很,“五哥今晚就能到西山大營,最多兩日,援軍就到。咱們只要撐過這兩天就行。”
話是這麽說,但她心裏也沒底。兩日說長不長,可十萬大軍攻城,靖安城能不能撐過第一天都難說。
早朝比往常晚了半個時辰。
婉寧照舊坐在珠簾後頭,一身朝服端端正正,手指搭在扶手上,紋絲不動。只是今天朝堂上沒了陸琰坐鎮。武将列首空着個位子,底下嗡嗡的,交頭接耳,有人臉色發白,有人不停地擦汗,連站班的禦史都沒心思糾察儀态了。
就在這時,殿外一聲急報沖進來:“報——!北淵大軍已至城外,與叛軍合兵,共十萬之衆,正在紮營布陣!”
傳令兵的聲音帶着喘,砸在大殿裏,回音都發顫。
死一般的靜。
緊接着就炸了鍋。
“十萬?!”
“這怎麽守?京畿滿打滿算才三萬禁軍,加上神策軍也不過五萬……”
“北淵的精騎何等厲害,當年斷鴻嶺一戰……”
“行了!”有人打斷,“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?得趕緊想辦法!”
“想什麽辦法?”工部尚書先站了出來,袍子掃着地磚,急得臉紅脖子粗,“北淵虎狼之師,又有沈崇安五萬私兵為內應,敵衆我寡,城外又是一馬平川,根本無險可守!”
王禦史六十多歲了,胡子都白了,顫巍巍舉着朝笏:“依老臣之見,當務之急,不如護着陛下暫且南遷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等定北侯大軍回援,再收複都城不遲。”
這話一出,底下立刻有人附和。
“臣附議。遷都金陵也好,起碼能保住朝廷根基。”
“是啊殿下,靖安城無險可守,真要破了,陛下怎麽辦?百官怎麽辦?”
“與其玉石俱焚,不如從長計議……”
文臣們你一言我一語,越說越離譜,到最後連割地求和的話都冒出來了。
“南遷?”武将隊列裏立刻有人冷笑一聲,是禁軍周統領:“敵軍還沒攻城呢,你們先想着跑了?往南遷?南邊各州府兵力空虛,北淵騎兵日行百裏,你跑得過人家?再說了,靖安是國都,太廟、皇陵都在這兒,說丢就丢?”
“不南遷難道等死?”禮部尚書也出列了,胡子抖着:“周統領說得輕巧,你拿什麽守?十萬大軍圍城,糧草撐不了多久!聖人雲,知進退明得失。留得有用之身,方能圖後事。一味死守,不過是逞匹夫之勇!依臣看,不如先議和——”
“議和?”周統領眼睛瞪圓了,“跟北淵議和?他們要的是靖安城,是大晟的江山!你拿什麽議和?割地還是賠款?”
“割幾座邊城算什麽!”刑部侍郎接了話:“只要能退了兵,緩過這口氣,将來再打回來就是!總比現在城破人亡、社稷傾覆的強!”
“放屁!”周統領直接罵了出來,“北淵人占了朔州,屠了滿城百姓,你們沒聽見?跟這種人議和,割多少地是夠?今天割三城,明天就得割五城,到最後把整個大晟割出去嗎?”
刑部侍郎: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!都住口!”戶部尚書錢文站了出來,沉聲道:“吵有什麽用?當務之急是守城!靖安城牆高三丈,護城河寬兩丈,城內糧草夠支半年,只要守得住,等定北侯的援兵到了,裏外夾擊,未必沒有勝算。”
“援兵?”禦史中丞丁大人冷笑:“定北侯那五萬陸家軍遠在西山,現在城都被圍了,消息傳不傳得出去都兩說!再說了,五萬對十萬,就算來了又能如何?”
“丁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?”吏部尚書嚴敬皺眉:“未戰先言敗,這是朝臣該說的話?”
“我只是據實而言!”丁大人梗着脖子:“難道嚴大人有退敵之策?”
吏部尚書嚴敬:“你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一道清冷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來,不高,卻硬生生壓下了滿殿的嘈雜。
所有人都閉了嘴,擡頭往禦座方向看。
婉寧站起身,隔着珠簾,身影纖細卻挺得筆直。
“南遷?議和?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,語氣很淡,卻帶着股子刺骨的冷,“靖安是大晟的國都,是列祖列宗陵寝所在,是天下百姓的根。國都一丢,人心就散了,人心散了,大晟就真的完了。”
她往前走了兩步,珠簾被掀開一角,露出半邊臉:“天子守國門,君王死社稷。父皇還在宮裏,本宮還在宮裏,數萬将士還在城牆上守着。你們這些食君之祿的朝臣,先想着跑了?”
最後一句話壓得很沉,殿裏鴉雀無聲。
幾個主張南遷議和的大臣臉一陣紅一陣白,想說什麽,又不敢接。
婉寧的目光掃過底下衆人,一字一句道:“靖安城,絕不能棄。”
“傳本宮命令——”
“全城即刻戒嚴,外城百姓按昨日部署遷入內城,帶不走的糧草物資一律焚毀,堅壁清野。”
“京畿三萬禁軍分守九門,每門設正副守将各一名,敢擅離職守者,斬。”
“兩萬神策軍分為三部:五千人守養心殿,護住陛下,半步不得離;一萬人扼守承天門、太極門、朱雀門三道內廷宮門,不許任何叛軍踏入內城一步;剩下五千人随本宮機動馳援,哪裏告急補哪裏。”
“兵部清點所有軍械箭矢,統一調配。民壯按昨日名冊編伍,協助搬運守城器械、救治傷員。”
她一條條下令,語速不快,卻條理分明,沒有半分慌亂。
底下的人聽着,不知怎麽的,剛才那些七上八下的心思,竟慢慢定了些。
禁軍周統領和錢文、嚴敬、劉松三個尚書率先出列,躬身應道:“臣遵旨。”
有他們帶頭,其餘人也紛紛跟着應聲。
婉寧看着底下,又補了一句:“本宮持護龍令守此皇城。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有敢再言降、言棄城者——”
她頓了頓,聲音冷了下來:“斬。”
一個字,擲地有聲。
滿殿文武齊齊躬身:“臣等遵令。”
散朝之後,婉寧沒回長樂宮,直接去了宮門值守的偏殿。
淩霜已經把她的戰甲取來了,石青色的,比尋常武将的輕些,卻是實打實的鐵甲,是當年陸琰特意讓人給她打的。
“殿下,真要穿這個?”淩霜一邊幫她系束帶,一邊有點擔心,“太重了,您穿着不方便。”
“上戰場哪有不重的。”婉寧擡了擡胳膊,讓她把護肩扣好:“陸家教出來的女兒,總不能穿着裙子守城。”
淩霜抿了抿嘴,沒再說什麽,手腳麻利地幫她穿戴齊整。自己也換了一身輕便的戰甲,腰間別着劍,又揣了幾把暗器。
剛收拾完,城牆上的傳令兵就跑來了:“殿下!叛軍派人到城下了,在喊話!”
婉寧挑眉:“誰?”
“沈崇安、姚煜,還有一個北淵的将軍,叫……呼延策。”
呼延策。
婉寧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名字。北淵的鎮國大将軍,當年斷鴻嶺一戰,石猛戰死之後,就是這人接了北淵軍的主帥位置。
倒是看得起她,三個人一起來了。
“走,上城牆。”
靖安城南門的城樓最高,視野最好。婉寧拾階而上,風卷着塵土撲面而來,帶着股淡淡的鐵鏽味。
她扶着城垛往下看。城下百步開外,三匹馬并排立着。中間那個一身玄甲、面容粗犷的,想必就是呼延策;左邊的青袍老者,須發半白,眉眼間藏着陰鸷,正是沈崇安;右邊那個一身錦袍、面色倨傲的,化成灰她也認得——姚煜。
姚煜先開的口。他擡着頭,往城樓上看,嘴角挂着笑,聲音透過風傳上來,帶着股輕佻:“寧兒,別來無恙啊?”
城牆上的守軍都變了臉色。
婉寧沒動,也沒應聲。
姚煜見沒人答,也不惱,繼續笑道:“怎麽?不認得孤了?當初在攬月山莊,軟玉溫香的,你可不是這個态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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