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典起風波(1/2)
祭典起風波
卯時,長樂宮裏燈火通明。
崔嬷嬷帶着四個宮女捧着禮服進來,淩霜跟在最後面,手裏托着個鎏金托盤,盤上放着九翟冠。
“殿下,該起身了。”崔嬷嬷聲音放得輕,怕驚着她似的,“太廟那邊宗令都到了,陛下的銮駕半個時辰後過來接您。”
婉寧早就醒了,靠在床頭想事。聽見這話點點頭,掀被下床。
宮女們伺候她淨面、梳頭,一層層往身上套禮服。虧得是夏天,用的是深青羅紗料子,看着厚重其實透氣,繡着九列成對的五彩翟鳥,針腳細密,在燭火底下泛着細碎的光。
淩霜捧着鎏金托盤上前,屈膝把九翟冠舉到婉寧面前。冠身是翠羽鋪的,九只金翟錯落排開,每只翟鳥銜一串珍珠長滴,兩側博鬓綴滿碎珠寶石,沉甸甸襯得肅穆端莊,正是嫡公主祭天谒廟的制式禮冠。
“殿下戴上試試?”淩霜眼睛發亮,“奴婢長這麽大,還是頭一回見這麽體面的禮冠。”
婉寧對着銅鏡看了一眼,沒說話,微微低下頭讓她們給戴上。
冠子壓下來的那一刻,她忽然有點恍惚。
二十一年前她就是從這座皇宮裏被偷偷抱出去的,襁褓裏的嬰兒什麽都不知道,被鎮國公府撿回去當義女養。一晃二十一年,她以陸婉寧的名字活了小半輩子,如今要改回姚姓,認祖歸宗。說不上是什麽滋味。
“殿下?”崔嬷嬷見她發愣,輕聲提醒,“銮駕快到了。”
婉寧回過神,挺直脊背:“走吧。”
出了長樂宮,孝文帝的禦辇已經在宮門外等着了。皇帝今天精神頭看着還行,穿了一身玄色祭服,見婉寧過來,沖她招了招手:“寧兒,到朕這邊來。”
婉寧提着裙擺上前,行了個禮。
孝文帝上下打量她一眼,眼裏帶着欣慰“像,真像你母親。”
婉寧心頭一緊,沒接話。她見過蕭皇後的畫像,是孝文帝拿給她看的。畫裏的女人穿着皇後禮服,眉眼溫柔,跟自己确實有六七分像。
“走吧。”孝文帝沒再多說,扶着太監的手上了禦辇,婉寧坐後面一輛銮駕,儀仗隊浩浩蕩蕩往太廟去。
天剛蒙蒙亮,街面上還沒多少百姓,禁軍沿路站着,甲胄齊整。婉寧掀着車簾一角往外看,心裏頭沉甸甸的。
她總覺得哪裏不對。
沈崇安經營了二十年,樹大根深,不可能就這麽束手就擒。這幾天她把神策軍的人手全撒出去了,宮裏宮外加了三層崗,陸琰那邊也調了京畿禁軍布防,可她還是不踏實。
到了太廟,百官已經在門口候着了。
孝文帝下辇,婉寧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,一步一步往裏走。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見他們過來,齊刷刷跪倒一片,山呼萬歲。
婉寧目不斜視,跟着皇帝進了正殿。
殿裏供着姚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香煙缭繞,莊嚴肅穆。宗令捧着玉牒站在供桌旁,見皇帝進來,躬身行禮。
“開始吧。”孝文帝站在最前面,聲音不大,卻很穩。
宗令應了一聲,展開玉牒,朗聲宣讀。
奉天承運皇帝,谕宗室玉牒:
景和四年春,文德蕭皇後誕嫡長女,亂世流落民間,由陸家收養,名陸婉寧。今身世查證确鑿,歸宗皇室,複姚姓,名姚婉寧,為皇家第十二代嫡女,冊昭陽公主,食邑三千戶,享親王俸。
錄入玉牒,入太廟譜系,永承天家血脈,宗室謹遵。
念到“姚婉寧”三個字的時候,婉寧指尖微微顫了一下。從今往後,她就不姓陸了。
可她長這麽大,吃的是陸家的飯,學的是陸家的本事,姓姚是血脈,姓陸是恩情,兩樣都刻在骨頭裏,改不了。
宗令念完,親自拿筆蘸了朱砂,在玉牒上工工整整寫下“姚婉寧”三個字,蓋上宗正寺的大印:“公主殿下,請上前拜谒列祖列宗。”
婉寧深吸一口氣,提着裙擺上前,按崔嬷嬷教的規矩,三跪九叩,一個動作都沒出錯。拜完起身,孝文帝伸手扶了她一把:“好,好。從今天起,你就是朕名正言順的嫡公主了。”
婉寧眼眶有點熱,低頭應了聲:“兒臣謝父皇。”
她沒哭。今天是好日子,不能哭。
太廟的儀式走完,天已經大亮了。隊伍轉道往天壇去,祭天大典才是正戲。
天壇建在城南,三層圓壇,漢白玉砌的,遠遠看着就氣派。沿途百姓夾道而立,都想看看這位剛認回來的昭陽公主是何等風姿。銮駕經過的時候,人群裏嗡嗡的,議論聲壓得很低,卻還是能飄進車裏。
“這就是蕭皇後生的嫡公主?陸家收養的那個義女?”
“真是傾國傾城,不愧是靖安城第一美人”
“嗨,那可是陸家養出來的姑娘,能差得了?”
“當日公主敲登聞鼓,告禦狀,揭發奸逆,真是巾帼不讓須眉啊”
婉寧坐在車裏,聽得一清二楚,也沒往心裏去。
到了天壇,百官按品級站好,禮樂齊鳴。
孝文帝抱病登壇,走得慢,卻一步都沒讓人扶。他今天硬撐着,就是要親自把這個女兒領到列祖列宗跟前去,讓天下人都知道,這是他姚恒的嫡女。
初獻是皇帝的事。
孝文帝站在壇上,祭酒、讀祝文,一套流程走下來,額頭上已經見了汗。旁邊的太監想上去攙,被他擺手揮開了。
“亞獻——”禮官拖長了聲音唱喏。
婉寧深吸一口氣,提着裙擺一步步登壇。
九翟冠壓得她脖子發酸,翟衣的裙擺長,她走得很慢,卻很穩。壇下那麽多雙眼睛盯着,有好奇的,有不服的,有等着看笑話的,她全當沒看見。
走到供桌前,按規矩接了酒爵,祭酒、跪拜,動作分毫不差。
風吹過來,掀動她翟衣的下擺,翠羽冠上的珍珠串輕輕晃動。
壇下文武百官看着那個筆直跪在供桌前的身影,不少人心裏頭都改了主意。之前總覺得一個女人家監國不像話,今天這麽一看,倒真有幾分皇家氣度。
陸琰站在武将之首,擡着頭,目光一刻沒離開壇上那個人。
他今日身着朝服,雲澈站在他身後半步,低聲道:“小侯爺,都布置好了。公主命神策軍的魏虎帶了五百人守在壇東,林鋒守西側,外圍由咱們統領的禁軍把守。”
陸琰沒應聲,只微微點了下頭。
他跟婉寧一樣,這幾天心裏都懸着。沈崇安那邊太安靜了,安靜得反常。越是這種大日子,越不能掉以輕心。
婉寧亞獻完畢,站起身,剛要退到皇帝身側……
就聽見壇下“哐當”一聲,像是樂器架子倒了。
緊接着,樂工隊伍裏忽然沖出十幾個人,手裏都拎着刀,二話不說就往禦階上沖。旁邊幾個雜役打扮的也掀了身上的布衣,露出裏面的短打,抽出藏在懷裏的兵刃,跟着往上撲。
“有刺客!”
“護駕!護駕!”
場面一下子亂了。百官四散躲避,禮官宮女尖叫着往旁邊跑,禮樂聲徹底斷了,只剩兵刃相撞的脆響和人的喊叫聲。
陳一刀沖在最前面,蒙着面,手裏一把鬼頭刀,刀風狠戾。他盯準了壇上的孝文帝和婉寧,一路砍過來,邊沖邊喊:“殺了昏君和妖女!擁立太子登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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