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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枝終歸巢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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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枝終歸巢

禦書房裏燃着龍涎香,案上攤着半本沒批完的奏章,邊角壓着那本泛黃的《寄吾女》手劄。孝文帝坐在龍椅上,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手劄封皮,指節泛着白。李長安輕手輕腳進來,弓着腰湊到跟前,聲音壓得極低:“陛下,人押到了。”

“帶進來。”皇帝頭都沒擡,聲音冷得像冰。

不多時,兩名禁衛押着沈崇安走了進來。他穿一身灰撲撲的死囚服,頭發亂蓬蓬的,臉上沾着牢裏的塵土,可腰杆依舊挺得筆直,半點階下囚的狼狽都沒有。進了門也不跪,就那麽直挺挺站着,擡眼看向龍椅上的皇帝,嘴角還挂着點嘲諷的笑。

“見了陛下為何不跪!”李總管厲聲喝了一句。

沈崇安嗤了一聲,沒動。

孝文帝擺了擺手,示意禁衛松手。他擡眼看向沈崇安,壓着胸口翻湧的火氣,沉聲道:“事到如今,你還有什麽話說?”

沈崇安笑了一聲,沒跪,也沒行禮,就那麽直挺挺站着,目光掃過龍案上的手劄,語氣裏帶着點嘲弄:“陛下想問什麽?”

沈崇安扯了扯嘴角,“問臣怎麽把公主換成皇子,怎麽把持朝政二十年,還是問斷鴻嶺那六萬條人命?”

“你承認了?”孝文帝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。

“事到如今,有什麽好否認的。”沈崇安擡了擡下巴,語氣裏竟帶着幾分得意,“景和四年,先皇後生下公主,是臣連夜抱了臣的嫡子進宮,換走了小公主。是臣勸先皇後,說只有皇子才能保後位、保蕭家,逼她把女兒送走。”

孝文帝攥緊了扶手,指節咔咔作響。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眼底滿是紅血絲:“斷鴻嶺呢?陸震霄通敵的密信,也是你僞造的?”

沈崇安承認的乾脆:自然

他往前湊了半步,字字都像淬了毒:“是臣給北淵宣武帝寫了密信,把行軍路線、布防圖全送了過去。曹守正那個蠢貨,也是臣安排的監軍,假傳聖旨逼着陸震霄進斷鴻嶺。陸家父子四人和六萬陸家軍,全部葬送在那。可惜了讓陸琰帶着一萬殘兵突圍了出來,要不然今天我也不會敗在他手!”

“你住口!”孝文帝猛地一拍龍案站起身,胸口劇烈起伏,“那六萬将士都是我大晟忠良!陸家世代忠烈,你竟敢……”

“忠烈?”沈崇安打斷他,眼神滿是嘲諷,“朝堂之上,忠烈值幾個錢?擋路的,都得死。陸震霄手握重兵,眼裏從來沒有臣這個丞相,更沒把太子放在眼裏。陸家擋了臣的路。陸震霄手握重兵,不除了他,臣怎麽安穩把持朝政?不除了陸家軍,臣怎麽把兵權攥在手裏?而且他陸家世代将門,門生故吏遍布軍中,再這麽下去,這大晟的江山,到底姓姚還是姓陸?臣不過是替陛下,替太子,拔掉這根刺罷了。”

“一派胡言!”孝文帝猛地拍了下龍案,硯臺都震得跳了跳,“陸家世代忠良,世代鎮守北境,何曾有過半分反心?倒是你,為了一己私欲,通敵叛國,害死六萬忠良,混淆皇室血脈,你好大的膽子!”

沈崇安臉上半分悔意都沒有,“這些年我替陛下整頓吏治,修通河道,改革鹽稅,國庫比二十年前充盈三倍,邊境安穩了多少年?沒有我沈崇安,能有這太平光景?我沈家血脈若能坐上龍椅,未必比你們姚家差。”

“你……”孝文帝氣得胸口劇烈起伏。

他越說越張狂,二十年的壓抑與野心全破了口:“我籌劃二十年,從小小禦史中丞爬到丞相之位,步步為營,算盡人心。若不是先皇後把女兒送到陸家,若不是陸婉寧命硬,這江山早就是我沈家的。陛下,您被我瞞了二十一年,滿朝文武被我耍了二十一年,說起來,也算臣的本事。”

孝文帝氣得渾身發抖,手指着他,嘴唇都哆嗦了:“你……你這個亂臣賊子!”

“亂臣賊子又如何?”沈崇安笑得肆意,“成王敗寇,我認了。可陛下也別太得意,您這輩子,連發妻都辜負,唯一的女兒還被我的兒子寵幸了五年,陛下連親生女兒都護不住,守着江山有什麽意思?還不是孤家寡人一個”

這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直直紮進孝文帝心口。他最愧疚的就是婉寧流落在外受的那些苦,最忌諱的就是姚煜毀了她清白這件事。沈崇安偏要當着他的面,把這層遮羞布撕下來,往他傷口上撒鹽。

“你——”孝文帝猛地站起身,手指着沈崇安,渾身都在抖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只覺得喉嚨裏一股腥甜湧上來,眼前一黑。

“噗——”

一口鮮血噴在面前的奏章上,刺目得很。孝文帝身子晃了晃,直直往後倒了下去,徹底沒了意識。

“陛下!”李總管尖叫一聲撲過去。

“快傳太醫!傳葉院使!”李總管扶着皇帝,聲音都變調了。

禦書房瞬間亂作一團。沈崇安站在原地,看着慌亂的衆人,臉上的笑慢慢收了,最後只餘下一聲極輕的冷哼,被禁軍重新押了下去。

葉院使帶着太醫院的人連夜趕進宮,施針、喂藥,折騰了大半夜,才穩住孝文帝的情況。守在偏殿的幾位宗室王爺和重臣聽見動靜,連忙圍過來。

“葉院使,陛下怎麽樣了?”宗正王爺沉聲問。

葉院使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臉色凝重:“陛下本就有舊疾,今日氣急攻心,怒火傷肝,牽動了舊症,傷及根本。往後必須靜心休養,絕不能再動怒操勞,不然……恐怕會落下病根。”

衆人聞言,面面相觑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
皇帝病倒了,太子是假的,沈家一黨剛被清算,朝堂正是亂的時候。更要命的是,陛下就只有陸婉寧這麽一個親生女兒,可自古哪有女子繼承大統的道理?

一時間,宮門外等候消息的官員們人心惶惶,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竊竊私語,說什麽的都有。有人擔心國本動搖,有人琢磨着要不要站隊旁支王爺,還有人念着陸家剛平反,陸琰又重掌兵權,這下怕是要一家獨大了。

亂哄哄鬧了一整夜,直到天快亮的時候,寝殿裏才傳出消息,說陛下醒了。

孝文帝醒過來的第一句話,就是讓人拟旨。

他靠在床頭,臉色蒼白,聲音還有點虛,卻半點不容置疑:“第一,追谥先皇後蕭氏為文德皇後。第二,認回陸婉寧,入皇室玉牒,賜名姚婉寧,冊封為昭陽公主,賜居長樂宮,俸祿按親王例。第三,沈崇安謀逆一案,交由三法司徹查,涉案官員從嚴處置。第四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看向站在床邊的李長安,緩緩道:“朕身體欠安,近期不宜操勞朝政。着定北侯陸琰,輔佐昭陽公主監國,坐鎮朝堂,處理日常政務。”

李長安愣了一下,連忙躬身:“奴才遵旨。”

他心裏清楚,陛下這是怕自己萬一有個好歹,先給公主鋪好路。有陸琰手握兵權保駕護航,公主的位置才能坐得穩。

旨意拟好,用了玉玺,天剛蒙蒙亮,李長安就親自帶着人往定北侯府去。

婉寧還在睡夢中,就被淩霜叫醒了,說宮裏傳旨的公公到了。她連忙起身換了衣服,和陸琰一起往前廳去。

李長安捧着明黃色聖旨,臉上帶着疲憊,卻依舊按規矩宣旨。

“奉天承運皇帝,诏曰:先皇後蕭氏,溫良賢淑,德被後宮,追谥為文德皇後。

陸氏婉寧,實乃朕與文德皇後嫡女,自幼流落民間,幸得陸家撫育,品性端方,智勇兼備。今認祖歸宗,複姓姚氏,冊封為昭陽公主,賜居長樂宮,食親王俸祿,擇日入宮。

丞相沈崇安謀逆一案,交由三法司徹查,從嚴論處。

朕近日聖體欠安,暫由定北侯陸琰輔佐昭陽公主坐鎮朝堂,處置日常政務,各部衙門需盡心配合,共穩朝局。

欽此。”

婉寧跪在地上,聽着聖旨一句句落下來,心裏五味雜陳。有塵埃落定的釋然,有對母親的告慰,也有突如其來的茫然。直到陸琰輕輕碰了碰她胳膊,她才回過神,俯身叩首:“兒臣接旨,謝父皇隆恩。”

陸琰也跟着躬身行禮:“臣遵旨。”

李長安連忙上前兩步,笑着打圓場:“公主殿下,陛下說了,讓您今日好生歇着,明日再入宮侍疾就行。陛下龍體剛穩住,最記挂的就是您。”

“有勞李總管跑一趟。”婉寧微微颔首,讓淩霜拿了銀子打賞。

送走李長安,前廳裏還靜悄悄的。婉寧捧着那卷聖旨,站在原地出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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