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氏斷餘生(2/2)
獄頭不敢再勸,趕緊把牢門打開,躬身請她進去。淩霜想跟着,婉寧擺了擺手: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
牢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。
姚煜坐在牆角的草堆上,頭發亂糟糟的,囚服上沾着污漬,胡子也冒出來了,半點沒了往日太子殿下的矜貴。他聽見動靜擡頭,看見是婉寧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過來,語氣裏帶着點不敢置信的欣喜:“婉寧?你來看我了?我就知道,你心裏肯定有我。是不是父皇改變主意了?你是不是來救我出去的?”
他說着就伸手,想過去拉她的手腕。
婉寧側身避開,擡手一掌推在他胸口。她武功本就不弱,這一下用了力,姚煜踉跄着退了兩步,撞在石壁上。
“陸婉寧!”他皺了皺眉,卻沒生氣,反而笑了一下,“跟了我五年了,脾氣還是這麽大。沒事,我知道你心裏有氣,等出去了,你想怎麽罰我都行。”
“沒人來救你。”婉寧站在原地,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今天來,是告訴你一件事。蕭清鳶死了,今天淩晨,穿大紅嫁衣從城樓上跳下去的。”
姚煜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他愣了好半天,才皺着眉“啧”了一聲:“她有病吧?好好的尋什麽死。太子妃當不成了,回蕭家當她的大小姐去就是了,非要鬧這麽一出,晦氣。”
婉寧看着他,心裏那點僅存的、關于“表姐托付”的平靜,瞬間冒起了火。
“她跟了你這麽多年。”她聲音冷了下來,“十五歲嫁入東宮,幫你打理後院,幫你籠絡朝臣家眷,幫你維持太子的體面。她蕭清鳶驕傲了一輩子,為了你,跟後院的女人争,跟外頭的官員周旋,處處算計,處處要強。結果你呢?她死了,你連半分愧疚都沒有?”
“她是太子妃,這些本來就是她該做的。”姚煜滿不在乎地撇撇嘴,“再說我又不喜歡她,要不是看她是蘭陵蕭氏的女兒,對我坐穩太子之位有用,我連理都懶得理她。她自己想不開,怪得了誰?”
薄情寡義,莫過于此。
婉寧忽然就覺得可笑。
她今天居然會為了這麽個人,特意跑一趟天牢。
“你不喜歡她,你娶她做什麽?”婉寧不解
“為了蕭家的勢力啊。”姚煜說得理所當然,“我是太子,娶妻當然要娶對我有助力的。再說了,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?我心裏喜歡你,不耽誤我娶她當太子妃。”
他往前湊了半步,眼神裏帶着點執拗:“婉寧,我問你。要是沒有沈崇安那檔子事,要是我真的是太子,我明媒正娶,八擡大轎擡你進東宮,你會不會願意喜歡我?咱們倆好好過日子,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步?”
婉寧看着他,像看一個陌生人。
都到這個地步了,他想的居然還是情情愛愛,居然還覺得,他們之間只是“沒緣分”。
“姚煜,你到現在都沒搞明白。”她一字一句,說得清清楚楚,“我跟你之間,從來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。是你害我陸家滿門,是你和沈崇安勾結,三番四次的要致我五哥于死地,還誣陷我父兄通敵的罪名,讓斷鴻嶺六萬将士埋骨他鄉。是你趁我家破人亡,走投無路之際,設局下藥,毀我清白,拿我五哥和陸家老小來威脅我,讓我簽下賣身契,逼迫我做了你五年的暗妃,受你欺辱折磨!”
“這些人命,這些屈辱,樁樁件件,都不是一句‘喜歡’就能抵消的。”
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砸在地上:“你今天落到這個下場,不是因為你沒娶到我,是你作惡多端,咎由自取。你欠陸家的,欠六萬将士的,欠蕭清鳶的,等着到地下去一一償還吧。”
姚煜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剛才那點欣喜和期待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陰鸷和難堪。
“所以你今天來,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?就是為了看我笑話?”他咬着牙,“陸婉寧,我對你還不夠好嗎?這五年來,我寵着你,我給你吃最好的,穿最好的,绫羅綢緞,珠寶首飾,新奇玩意,哪一樣不是挑了最好的給你,沒讓你受過半分委屈。除了名分,我什麽沒給你?就連沈崇安多次提醒我,要提防你,要我殺了你以絕後患,我都沒舍得下手,一直護着你不讓沈崇安傷害你,到頭來你就這麽恨我?”
“與不愛的人同床共枕,那種屈辱的日子,你當我稀罕?”婉寧笑了一聲,眼裏全是冷意,“我陸婉寧是将門之女,是先皇後的嫡女,不是你圈養的玩物。你所謂的好,不過是把我當獵物,當成你彰顯權勢的玩意兒。我告訴你,我寧可死,也不稀罕。”
“你——”姚煜被她堵得臉色發青,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,眼神陰狠起來,“你現在得意了?認回了公主身份,有陸琰給你撐腰,父皇也疼你。你終于大仇得報了!”
婉寧懶得跟他掰扯,話已經說完了,蕭清鳶的死訊帶到了,舊賬也翻明了。然後拿出蕭清鳶的和離書,讓姚煜簽字,姚煜絕望至極在和離書上簽了字,按了手印。
婉寧将和離書收好,不再看他一眼,轉身就往牢門走。
“陸婉寧!你站住!”姚煜在後面喊,聲音又急又怒,“你別走!你把話說清楚!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正眼看過我?”
婉寧沒回頭,也沒停步。
牢門“吱呀”打開,她擡腳跨出牢門,把身後的嘶吼、陰暗、潮濕,還有那五年不堪的過往,全都關在了裏面。
“姑娘!”淩霜趕緊迎上來,上下打量她,“您沒事吧?他沒為難您吧?”
“沒事。”婉寧深吸了一口氣,外面的空氣帶着點陽光曬過的塵土味,比牢裏好聞一萬倍,“走吧,回府。”
剛牽過踏雪馬,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。婉寧擡頭一看,陸琰騎着追風馬正往這邊來。看見她站在天牢門口,他勒住缰繩翻身下馬,幾步就走到了她面前。
他臉色不太好看,顯然是聽說她跑天牢來了,急着趕過來的。
“怎麽跑這兒來了?”他皺着眉上下打量她一遍,見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氣,語氣卻還帶着點責備,“也不跟我說一聲,萬一出事怎麽辦?”
“能出什麽事,有淩霜跟着呢。”婉寧笑了笑,拿出那張和離書給他看:“我來給表姐辦件事。她求了一輩子的體面,總得讓她走得安心點。”
陸琰接過來看了一眼,又還給她。
他沒再說責備的話,只是伸手把她鬓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,動作很輕。
“都過去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,都過去了。”婉寧點頭。
陸琰牽着馬走在她身邊,兩人并肩慢慢往前走,夕陽從西邊照過來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,她擡頭看了看天,藍得透亮,連雲都飄得慢悠悠的。
過去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,那些屈辱、仇恨、掙紮,好像都随着天牢的大門一起,被關在了身後。往後的日子,全是安穩。
(第6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