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态冷暖知(1/2)
世态冷暖知
定北侯府這幾日的熱鬧,是靖安城獨一份的。
前兩年還門可羅雀,逢年過節都沒幾個人敢上門,生怕沾了“通敵餘孽”的晦氣。
如今倒好,天剛蒙蒙亮,朱紅大門外就停滿了各式馬車,從三品大員到二流世家,遞名帖的、送禮盒的,擠擠挨挨站了半條街。管家帶着幾個小厮守在門口,臉上堆着笑,手裏的名帖摞得老高,下人們走路都帶風,臉上揚眉吐氣的,私下湊一塊兒都念叨,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,這世道,翻得比書還快。
婉寧躲在自己的院裏,隔着兩道院牆都能聽見前院隐約的喧鬧。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裏翻着半本舊兵書,半天沒動一頁。
“姑娘,您嘗嘗這個,廚房剛蒸好的山藥糕。”淩霜端着白瓷盤進來,擱在小幾上,嘴撅得老高,“您是沒瞧見前院那陣仗,跟趕廟會似的。方才管家傳話,說禮部侍郎家的夫人還特意提了您,說您不愧是靖安城第一美人,不僅長得傾國傾城,還琴棋書畫,歌舞樣樣精通,連騎射兵法都懂,是巾帼不讓須眉的奇女子,是女子中的典範”
婉寧合上書,忍不住笑了聲:“這話也就聽聽罷了。五年前父兄剛戰死那會兒,這些人躲咱們家都來不及,走在街上撞見了都要繞路走。如今倒好,我一個失了清白的女子,反倒成了他們嘴裏舍生取義的榜樣了?”
“可不是嘛!”淩霜替她不平,“當初姑娘您受委屈的時候,沒一個人站出來說話。現在沈崇安倒臺了,您公主身份也露了,一個個都湊上來攀交情。說您以身飼虎、深明大義。
“世道本就如此。”婉寧撚起一塊山藥糕,咬了一小口,甜而不膩,是她喜歡的味道,“大嫂應付得來嗎?別累着她了。”
“大少奶奶厲害着呢。”淩霜點頭,“一概都說您身子還沒養好,不便見客。送來的禮都一一登記造冊,不相乾的人家,轉頭就讓人送回去了,半分便宜也沒讓他們占着。”
婉寧嗯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她清楚這些人為什麽來。沈崇安倒臺,姚煜被廢,朝堂空出一大片位置。如今陛下就剩她這麽一個親生女兒,陸琰在北境五年屢立奇功又重掌兵權,正是風頭正盛的時候。誰都想湊上來沾點光,哪怕說不上話,混個臉熟也是好的。
至于她的清白?從前是污點,如今有了公主身份,又扳倒了奸臣,反倒成了忍辱負重的證明。翻來覆去,全憑一張嘴說。
她沒興趣應酬這些人,索性躲在院子裏落個清淨。
陸琰從兵部回來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管家一路跟到二門上,低着頭回話:“小侯爺,今日一共來了二十七家,有六部的官員,也有幾家世族。禮單都在這兒,您過目。”
陸琰掃了一眼那厚厚的禮單,眉頭都沒皺一下:“除了劉尚書、嚴大人那幾家,其餘的一概退回。再有上門的,就說我軍務繁忙,沒空見客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應着,又小聲補了句,“寧姑娘今日一直沒出院子,都是大夫人在前頭應酬着。”
陸琰腳步頓了頓,嗯了一聲,轉身就往婉寧院裏走。
院門關着,裏面靜悄悄的。他擡手推開門,淩霜正端着水盆出來,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。陸琰擺了擺手,示意她不用聲張,自己掀了簾子進屋。夕陽透過窗棂灑進來,在地上鋪了層暖光。婉寧穿着一身月白寝衣,頭發松松挽了個髻,幾縷碎發垂在頰邊,正靠在軟榻上看書,看得入神,連他進來都沒察覺。
陸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,心裏軟得一塌糊塗。
從前在北境,無數個出生入死的夜裏,他撐不下去的時候,就想回京看看她。那時候他以為她過得安穩,後來才知道,她受的苦比他多百倍千倍。好在都熬過來了,壞人伏法,沉冤昭雪,他的姑娘終于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兒看書了。
“看什麽呢,這麽入神?”他走過去,随手把外衫脫下來扔給跟進來的淩霜,順勢在軟榻邊坐下,伸手把人攬進懷裏。
淩霜接過衣服,跟雲澈對視一眼,倆人悄沒聲地退了出去,還順手帶上了門。
婉寧吓了一跳,擡頭見是他,才松了口氣,嗔道:“你怎麽走路沒聲音?吓我一跳。”
“是你看得太專心了。”陸琰低頭蹭了蹭她的發頂,聞着她發間淡淡的玉蘭香,一身疲憊散了大半,“今日前院鬧哄哄的,沒吵着你吧?”
“還好,隔着遠呢。”婉寧靠在他懷裏,把書擱在一邊,“聽淩霜說,今天來了好多人?”
嗯,都是來湊熱鬧的。”陸琰嗤了一聲,語氣沒什麽波瀾,“有送禮的,有遞帖子想攀親的,還有幾個想把自家子侄塞到我麾下的。管家回禀的時候,我聽着都煩。”
婉寧忍不住笑:“何止啊,淩霜學給我聽,那些人誇我都誇出花來了。什麽靖安第一美人,文武雙全,深明大義,巾帼不讓須眉,聽得我臉都發燙。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這麽好。”
陸琰低頭,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尖,眼裏帶着點笑意:“他們說的也不全是奉承。我的寧兒本來就文武雙全,本來就深明大義。”
“五哥!”婉寧拍了他胳膊一下,臉頰微紅,“你怎麽也跟着打趣我。”
陸琰捧着她的臉,低頭看着她的眼睛,語氣認真,“我的寧兒本來就是最好的。那些趨炎附勢的人,你不用往心裏去,只記着真正在咱們家落魄的時候伸過手的人就行。至于別的,随他們去。”
婉寧點點頭,指尖輕輕勾着他衣襟上的盤扣。屋裏靜下來,夕陽的光落在兩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陸琰低頭看着她紅潤的唇,喉結動了動。
自那晚挑明心意、有了夫妻之實後,他就像開了葷似的,只要看着她,心裏就發燙。從前他只以為是兄妹之情,克己守禮,連碰她一下都要斟酌再三,如今抱着溫軟的人在懷裏,哪裏還忍得住。
他沒說話,低頭就吻了下去。
這個吻比往常更急些,帶着點白日裏積攢的想念。婉寧愣了一下,随即擡手摟住他的脖子,輕輕回應着。
唇齒相依間,空氣漸漸熱了起來。陸琰的手順着她的腰往下滑,隔着薄薄的寝衣,都能感受到底下溫熱的肌膚。婉寧身子輕輕發顫,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躲閃,反而往他懷裏靠得更緊了些。
陸琰呼吸一滞,再忍不住,打橫将人抱了起來,大步往床邊走。
“五哥……”婉寧摟着他的脖子,小聲喚了一句,臉頰泛紅,眼尾也帶着點濕意。
“嗯,我在。”陸琰把她輕輕放在床上,俯身覆上去,吻落在她的額頭、眼角、鼻尖,溫柔得不像話,“別怕。”
帳幔緩緩落下,遮住滿室旖旎。
這一次沒有遲疑,沒有恐懼,只有兩情相悅的溫存。婉寧閉着眼,指尖深深嵌進他的後背。她知道,從前那些黑暗裏的傷痛,終于在這個人的溫柔裏,一點點淡去了。
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,屋裏的燭火跳了跳,映着帳內交疊的身影,安穩又炙熱。
再醒過來時,天已經大亮了。
婉寧動了動身子,感覺渾身都酸酸軟軟的。身邊的人還睡着,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。她小心翼翼地轉過身,擡頭看陸琰。
他睡着的時候沒了平日裏的冷硬,眉眼舒展着,看着竟有幾分少年氣。婉寧忍不住伸手,輕輕碰了碰他的下颌,那裏有淡淡的青胡茬,有點紮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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