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血證親緣(2/2)
他從小錦衣玉食,是名正言順的儲君,是整個大晟最尊貴的人。他習慣了所有人的奉承,習慣了高高在上,從來沒想過,自己的身份竟然是偷來的。
他忽然瘋了似的掙紮起來,想往龍椅那邊沖,被禁軍死死按在地上。他臉貼着冰涼的金磚,還在撕心裂肺地喊:“父皇!您別信他們!兒臣是您的兒子啊!您教兒臣騎射,教兒臣批閱奏折,您都忘了嗎?父皇!兒臣不能沒有您啊!”
孝文帝看着他,眼神裏沒有半分溫度,只有徹骨的寒意和厭惡。從前有多看重這個“嫡子”,現在就有多惡心這場騙局。
“閉嘴。”他冷冷開口,“朕沒有你這樣的兒子。”
一句話,徹底掐滅了姚煜最後一點希望。他身子一軟,癱在地上,面如死灰,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孝文帝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擡眼掃過滿朝文武,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巨石:“傳朕旨意。”
殿內衆人齊齊躬身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丞相沈崇安,欺君罔上,混淆皇室血脈,勾結北淵通敵叛國,賣官鬻爵,貪墨軍饷中飽私囊,構陷忠良殘害朝臣,罪大惡極,十惡不赦。即刻打入死牢,嚴加看管。着三法司即日會審,沈家誅連九族,族中男丁無論老幼,一律處斬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所有家産全數抄沒,貪墨贓款一并充入北境軍饷。”
“僞太子姚煜,冒充皇室血脈,欺辱忠良之後,助纣為虐,一并打入死牢。待沈家全案審結後,一同論處。”
“刑部尚書方肅,攀附奸黨,濫用酷刑,僞造供詞,構陷忠良,即刻革職查辦,交由三法司嚴審。所有沈氏一黨官員,一律停職查辦。但凡參與通敵、貪墨、構陷忠良之事者,不論官職高低,一律拿下,從嚴處置,絕不姑息。”
旨意一道接一道,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誰都看得出來,皇帝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。被人欺瞞二十一年,差點讓外姓人篡了江山,換誰都忍不了。
“兵部尚書劉松、吏部尚書嚴敬,忠君愛國,寧死不屈,實屬難得。即刻無罪釋放,官複原職。天牢中所受刑罰,着太醫院送藥診治,俸祿悉數補發。”
“定北侯陸琰,鎮守北境屢立戰功,遭奸人構陷蒙冤,即日起官複原職,歸還鎮北大将軍印,邊軍調遣之權悉數奉還。禁足令即刻撤銷。”
聽到這裏,陸琰躬身行禮:“臣,遵旨。”
他神色平靜,好像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。只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,洩露出幾分心緒——壓了五年的血海深仇,終于要清算了。
禁軍很快上殿,押着沈崇安和姚煜往外走。
沈崇安沒再掙紮,背挺得依舊很直,像他當了這麽多年丞相的派頭。路過陸琰身邊時,他停下腳步,側頭看了一眼,聲音很低,帶着點自嘲:“二十年機關算盡,只差一步之遙,可以啊,到頭來,竹籃打水一場空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越過陸琰,落在他身後的婉寧身上,沒再說什麽,任由禁軍押着,一步步走出了宣政殿。
姚煜就沒那麽體面了,被禁軍拖着胳膊往外走,嘴裏還在一遍一遍喊着“父皇”,聲音凄厲,回蕩在空曠的大殿裏,聽得人心裏發毛。可自始至終,孝文帝都沒再看他一眼。
殿內剩下的太子黨官員個個面如土色,抖得像篩子。幾個核心人物已經被禁軍當場拿下,剩下的也清楚,自己的烏紗帽乃至腦袋,都保不住了。
婉寧站在陸琰身後,看着仇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,緊繃了多日的那口氣,終于散了。
父兄的冤屈昭雪了,六萬陸家軍的仇要報了,沈崇安和姚煜都得到了應有的下場。
此時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,她腿一軟,眼前猛地一黑,身子直直往後倒去。
“寧兒!”
陸琰心裏一驚,猛地轉身,長臂一攬,穩穩摟住她的腰,将人打橫抱進了懷裏。婉寧閉着眼,臉色蒼白得像紙,靠在他懷裏一動不動。
他心裏揪得疼,也顧不上什麽君臣禮儀、朝堂規矩,抱着人轉身就往外走。
滿殿朝臣看着,沒人敢說一句失禮。先不說婉寧現在是真公主,就憑她今天揭開這驚天騙局、還朝堂一個公道,也沒人能挑她的理。
孝文帝看着陸琰抱着婉寧大步離開的背影,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沒叫住。
他心裏亂得厲害。愧疚、悔恨、憤怒、心疼,攪成一團亂麻。二十一年沒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,剛認回女兒,就讓她在金銮殿上受了這麽大的委屈,他實在沒臉留她在宮裏。
“李長安。”他啞着嗓子開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傳朕旨意,太醫院所有太醫,立刻去定北侯府候着。不管需要什麽珍稀藥材,只管從內務府取,不用請旨。務必……務必把人給朕治好,不許出半點差錯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李總管躬身應下,快步退下去安排了。
孝文帝重新坐回龍椅,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泛黃的《寄吾女》手劄,和那枚溫潤的羊脂玉鳳佩上,只覺得渾身疲憊。
二十一年的騙局,今天終于落幕了。
可他失去的發妻,錯過的女兒,還有戰死的陸家父子和六萬忠良,都再也回不來了。
殿外的陽光透過窗棂照進來,落在金磚上,晃得人眼睛發澀。這場席卷朝堂的驚濤駭浪,以最慘烈的方式,落下了沉重的一筆。
(第6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