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痕證真身(2/2)
這殿內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。
武将們本就站在陸家這邊,此刻更是義憤填膺。有個老将軍直接出列,聲如洪鐘:“陛下!沈崇安混淆皇室血脈,欺君罔上,其心可誅!請陛下下旨,将沈崇安拿下,徹查沈家滿門!”
“請陛下下旨!”幾個武将齊齊出列,聲音震得殿頂都發顫。
宗室王爺們個個臉色鐵青。皇家血脈被人混了進來,還差點讓外姓人繼承了江山,這是奇恥大辱。宗正王爺往前站了一步,沉聲道:“陛下,此事關乎國本,必須嚴懲!”
沈崇安知道,再退就是死路一條。
他猛地往前跪爬了兩步,額頭狠狠磕在金磚上,“砰砰”作響,額角都磕出了血。
“陛下!您不能信他們啊!”他聲音又急又痛,“這都是陸琰的陰謀!是他處心積慮,買通宮人,僞造手劄,就為了混淆皇室血脈,廢掉太子,好把持朝政!手劄可以找人仿寫,人證可以用銀子收買,一個金镯子更說明不了什麽!陛下,您可不能被他們騙了啊!”
他轉頭惡狠狠地瞪着安書香和苗氏:“你們兩個老奴!定是收了陸琰的好處,合起夥來編造謊言!陛下,陸琰被削了兵權,懷恨在心,這才想出這種毒計!他是想亂了大晟的江山,好謀朝篡位啊陛下!”
幾個太子黨的死忠官員也連忙跟着跪倒,紛紛附和:“陛下,定北侯擁兵自重,早有反心!此事太過蹊跷,絕不能輕信!”
“是啊陛下!太子殿下是您看着長大的,眉眼間跟您年輕時一模一樣,怎麽可能不是龍種?”
姚煜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連滾帶爬地往前挪,哭着喊:“父皇!兒臣是您的兒子啊!您從小教兒臣讀書寫字,教兒臣騎射,您怎麽能信外人的話,不信兒臣呢?父皇!”
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,往日的儲君威儀蕩然無存。
陸琰冷笑一聲,往前踏出一步:“沈相好一張颠倒黑白的嘴。安姑姑和苗姑姑在宮裏待了幾十年,素來安分守己,本侯再有本事,能買通兩個對先皇後忠心耿耿的老人?李院判三朝元老,剛正不阿,難道也會被我收買?穩婆的兒子是平頭百姓,一輩子沒出過京城,本侯找他演戲,他有那個膽子?”
他目光掃過沈崇安,銳利如刀:“再說手劄。先皇後的筆跡,陛下最是熟悉。是不是仿的,陛下一眼便知。沈相一口一個僞造,莫不是覺得陛下連自己發妻的字都認不出來?”
“你——”沈崇安被堵得語塞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孝文帝坐在龍椅上,閉着眼沒說話。
他心裏已經信了九成。
手劄是阿莞的字,騙不了人。
苗氏、李從德的話,前後對應,細節都對得上,不像編的。
還有婉寧的眉眼,越看越像年輕時的蕭皇後。
可這畢竟是皇室血脈的大事,不能有半分差池。他需要一個最直接、最無法辯駁的證據。
他緩緩睜開眼,目光越過滿朝文武,落在了殿中央站着的婉寧身上。
婉寧一身素衣,脊背挺得筆直,從安書香開口說起身世到現在,她都安安靜靜站着,沒插過一句話,只有指尖微微泛白,洩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靜。
孝文帝的目光,緩緩落在了她的右肩。
手劄裏寫得清清楚楚——吾女右肩有梅花胎記一朵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才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,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:
“陸婉寧。”
婉寧猛地擡眼。
“你右肩的梅花胎記,”孝文帝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,“給朕看看。”
一句話,像塊石頭投進水裏,殿內瞬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。
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婉寧。
女子當衆露肩,于禮不合。滿朝文武,男女有別,這對任何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說,都是極難堪的事。
婉寧身子微微一僵,下意識側頭,看向身側的陸琰。
陸琰眉頭瞬間蹙緊,眼底是明明白白的心疼。他太清楚了,她這五年已經受了太多折辱,那些不堪的過往被當衆扒開已經夠難了,如今還要在衆目睽睽之下袒露肩頭,任人審視。
可他也知道,這是最後一步。
邁過去,真相大白,沉冤得雪。
他輕輕握了握她垂在身側的手,掌心溫熱,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。他壓低聲音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:“別怕,五哥擋着。”
話音落,他往前站了半步。
寬闊的脊背正好擋住了百官大部分的視線,只留出正對着龍椅的方向,讓皇帝、宗正和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能看見。他身姿挺拔如松,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,穩穩地護在她身前。
婉寧心裏一暖,懸着的那顆心忽然就落了地。
有他在,好像什麽都不用怕。
她微微颔首,指尖落在領口的盤扣上,沒有半分猶豫,輕輕解開了最上面兩顆。素白的衣襟往旁側滑開少許,露出右肩光潔的皮膚。
一朵淡粉色的五瓣梅花,靜靜綻在肩頸處。顏色不深,卻輪廓清晰,花瓣勻稱,栩栩如生,像是天生就長在那裏的一幅小畫。
和手劄裏記載的位置、形狀,分毫不差。
“嘶——”
殿內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沈崇安踉跄了一下,“噗通”癱坐在地上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連嘴唇都沒了血色。
孝文帝坐在龍椅上,身子往前傾了傾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朵淡粉色的梅花。胸口劇烈起伏着,喉結滾了又滾,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。
殿內死寂一片。
所有人都清楚,這樁藏了二十一年的驚天秘聞,到這裏,已經再無辯駁的餘地。
只是沒人敢先開口。
龍椅上的帝王閉着眼,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麽。
是震怒,是悔恨,還是滔天的殺意?
只有他自己知道,閉上眼的那一刻,眼前閃過的全是蕭皇後的臉,和婉寧眉眼重疊在一起,像極了當年桃花樹下,那個笑意溫婉的姑娘。
他的女兒。
他和阿莞的女兒。
流落在外二十一年,吃了二十一年的苦。
(第6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