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痕證真身(1/2)
梅痕證真身
孝文帝的目光釘在龍案上那本泛黃的線裝冊子上,指尖懸在封皮上方,頓了足足三息,才輕輕落了下去。
封皮上三個字——寄吾女,娟秀的簪花小楷,筆鋒軟裏帶韌,像極了它的主人。
孝文帝心口猛地一縮。他認得這字。
當年蕭氏剛嫁過來,春日裏桃花開得滿院都是,她坐在廊下抄《詩經》,抄到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”,擡頭沖他笑,筆尖沾着墨,還故意在他手背上點了個小小的墨點。那字就是這樣,清清爽爽,帶着點女兒家的溫婉,還藏着股不服輸的韌勁兒。
他指尖微微發顫,掀開了第一頁。
入目第一行,墨跡已經淡了,卻依舊工整:“景和四年三月十五,桃花盛開。吾女降生,粉雕玉琢,甚為可愛。然吾身為皇後,身不由己。為保後位,為保蕭家,只能忍痛将她送走。吾女右肩有梅花胎記一朵,願她此生如梅花般堅韌,平安喜樂。”
孝文帝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三月十五,正是太子姚煜的生辰。
他一直記得,那年桃花開得盛,皇後誕下嫡子,他大喜過望,大赦天下,連免了三地賦稅。原來那天降生的不是兒子,而是女兒。
他指尖捏着紙頁,指節泛白,繼續往下翻。
“吾女安好?今日是你離開本宮的第一百天。本宮每天都在想你,不知道你有沒有吃飽,有沒有穿暖,有沒有哭鼻子。陸家夫婦都是好人,本宮托人旁敲側擊打聽過,說衛夫人把你養得白白胖胖,見人就笑,國公爺還給你取了名字,叫婉寧。溫婉安寧,是個好名字,正合了本宮的心願。”
“吾女安好?今天是你的一歲生辰。本宮給你做了一件小衣服,繡了小小的梅花,可是卻不能送給你。本宮只能對着月亮,祝你生辰快樂。聽說你抓周抓了一把小木槍,陸家是将門,你将來定然也是個英姿飒爽的姑娘。”
“景和九年十月初九,本宮的身體越來越差了,恐怕撐不了多久了。本宮不怕死,本宮只怕再也見不到你了。如果有來生,本宮一定不要再做皇後,不要再生在帝王家。本宮只想做一個普通的母親,陪着你長大,看着你嫁人,幸福快樂地過一輩子。”
翻到最後一頁,字跡比前面重得多,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寫的:“書香,吾将婉寧托付給你。若有朝一日,她身處險境,務必告知真相,護她周全。鳳佩為證,手劄為憑,讓願吾女此生,平安順遂,再無風雨。”
薄薄一本手劄,孝文帝卻像捧着千斤重的石頭。他胸口劇烈起伏着,眼眶一點點泛紅,視線模糊在字跡上。
原來當年阿莞是思念女兒成疾。
原來她臨終前說“臣妾對不起陛下”,是愧疚瞞了他一輩子。
原來他和阿莞的女兒,流落在外二十一年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受了那麽多苦。
他猛地合上手劄,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經翻湧着滔天的怒意與悔意。
殿內鴉雀無聲。
百官們大氣都不敢喘,誰都看得出來,皇帝這是認了這手劄。蕭皇後的筆跡,宮裏老人都認得,更何況是和她做了十年夫妻的帝王。
沈崇安後背的冷汗把朝服都浸透了,手心黏得厲害。可他不能認,認了就是誅九族的死罪,二十一年的苦心經營就毀于一旦了。他咬着牙,強撐着想要開口。
就在這時,孝文帝擡了擡手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傳證人。”
殿外的傳旨太監立刻尖着嗓子應了一聲,腳步匆匆地去了。
不多時,第一個人被引了進來。是個頭發半白的老宮人,穿着半舊的青灰色宮裝,眼神清明。她是苗氏,當年和安書香一同伺候蕭皇後的大宮女,後來去了尚工局當差,在宮裏待了整整三十年。
“老奴苗氏,叩見陛下。”苗氏跪在地上,規規矩矩磕了個頭。
“擡起頭來。”孝文帝道,“景和四年三月十五,蕭皇後生産那日,你在不在場?”
“回陛下,老奴在。”苗氏擡起頭,目光掃過旁邊的安書香,微微點頭,又轉向龍椅,“那日是老奴和安姐姐,還有穩婆王媽媽,三個在産房裏伺候娘娘。娘娘拼了大半條命,生下來的是位小公主,哭聲細細軟軟的,特別招人疼。”
她這話一出,底下又是一陣低低的嘩然。
姚煜癱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想說什麽,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繼續說。”孝文帝聲音沉沉。
“娘娘當時就哭了,抱着小公主不肯撒手。”苗氏嘆了口氣,語氣裏帶着幾分唏噓,“那天産房外守得特別嚴,除了我們幾個,旁人連靠近都不行。後來沈大人……就是當時的沈禦史來到坤寧宮,說是有要事求見娘娘,屏退了所有人,只留下了安姐姐一個人伺候,和娘娘在裏屋談了快半個時辰。”
苗氏頓了頓,看向沈崇安,眼神裏帶着恨意,“當天夜裏,安姐姐就抱着小公主從後門走了。沒過多久,沈大人就抱了個男嬰進來。讓我們對外就說,娘娘生了位皇子。”
“你胡說!”沈崇安厲聲打斷,“一派胡言!景和四年本官在禦史臺當差,哪也沒去,豈能由你信口雌黃!”
“沈大人急什麽?”苗氏不卑不亢,“老奴還沒說完。娘娘自打換了孩子,就沒真正笑過,天天對着窗外的桃樹發呆,奶娘抱小皇子過去,她都很少抱。沒過兩年身子就垮了,湯藥一碗碗地喝,總說心裏堵得慌。太醫院的人都說是産後體虛,可老奴知道,娘娘是想小公主想的。”
她說完,又磕了個頭:“老奴在宮裏待了三十年,從沒跟外人提過半個字。一是怕壞了先皇後的名聲,二是怕沈家報複。今日安姐姐拼了命闖金銮殿,老奴再不說,就對不起娘娘當年的恩德。老奴所言,句句屬實,若有半句虛言,甘願受千刀萬剮。”
孝文帝沉默着,指尖一下下敲着龍案。
第二個證人很快被帶了上來。是前任太醫院院判李從德,已經七十多歲了,須發皆白,由小太監攙扶着才走上殿。他致仕多年,平日裏深居簡出,突然被傳召入宮,臉上還帶着幾分茫然。
“老臣李從德,參見陛下。”
“李院判,”孝文帝緩聲道,“景和四年蕭皇後生産,你當時在不在坤寧宮外值守?”
“回陛下,在。”李從德躬身,“皇後娘娘臨盆那日,太醫院派了老臣帶着兩名醫女在外候着,以防不測。”
“你可知皇後生的是皇子還是公主?”
李從德頓了頓,沉吟道:“說起來,老臣當年也有幾分疑惑。産房裏最先傳出的嬰兒哭聲,細聲細氣的,老臣當時還跟身邊人說,聽着像位公主。可沒過多久,穩婆就出來道喜,說是位皇子。老臣還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聽錯了,便沒再多問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皇後娘娘産後氣血兩虧,郁結于心,老臣給她診脈開方,總說藥石好醫,心結難解。”李從德嘆了口氣,“老臣當時只當是産後煩悶,勸娘娘寬心。現在想來……許是娘娘心裏藏着事。”
他說完,又補充道:“還有一事。生産那日,産房戒備森嚴得反常。按規矩,太醫院的人是能進産房待命的,可那天從頭到尾,老臣都沒踏進去一步,連孩子的面都沒見着。接生全程都是穩婆王氏和兩個掌事宮女在忙活,現在想來,确實不合規矩。”
李從德是三朝老臣,素來剛正,從不說假話。他這番話一出,分量極重。
沈崇安的臉色更白了。
第三個進來的,是一對普通百姓打扮的中年夫婦,男人穿着粗布短打,女人穿着粗布藍衣,剛進殿就“噗通”跪下了,頭都不敢擡,渾身都在抖。
“草民王大柱,攜妻張氏,叩見陛下。”男人聲音發顫。
“你是穩婆王氏的兒子?”孝文帝問。
“回、回陛下,是。”王大柱磕了個頭,“俺娘三年前走的,走之前糊塗了好幾天,不吃不喝,嘴裏翻來覆去就念叨兩句話。”
“什麽話?”孝文帝詢問
“一句是‘明明是個小公主,怎麽就成小皇子了’,還有一句是‘造孽啊,這是欺君的大罪’。”王大柱說得磕磕絆絆,“俺們全家都當她老糊塗了,沒往心裏去。今天宮裏的差爺找上門,俺才知道俺娘說的是真的。陛下,俺娘一輩子老實本分,絕不會說謊話!”
旁邊的張氏也連忙跟着點頭,從懷裏摸出個布包,雙手舉過頭頂:“陛下,俺婆婆生前藏了個金镯子,說是當年宮裏賞的,一直舍不得戴,臨死前還攥着。俺給您帶來了。”
內侍上前接過布包,呈到龍案上。
打開布包,裏面是一支金镯子,內側刻着個小小的“蕭”字。孝文帝拿起來一看,心口又是一疼。這是當年蕭皇後的陪嫁,他是親眼見過的。
人證、物證、手劄、鳳佩,一樁樁一件件,串成了完整的證據,揭發了二十一年的驚天騙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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