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宮換子案(1/2)
深宮換子案
殿外沖進來的禁軍腳步猛地頓住,齊刷刷躬身退到一旁。整座宣政殿瞬間落針可聞,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殿中央那個捧着楠木匣的老宮女身上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安書香擡起頭,花白的鬓發有些散亂,眼神卻亮得驚人。她對着龍椅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,額頭撞在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老奴安書香,原是先皇後身邊的掌事宮女,叩見陛下。先皇後薨逝十餘年,老奴本不該再提舊事,擾娘娘清淨。可如今奸佞當道,皇室血脈蒙塵,忠良之後受辱,老奴便是拼了這條老命,也不能讓娘娘的遺願落空,不能讓大晟的江山,落入外人之手!”
她說得字字铿锵,說完便雙手将楠木匣高高舉過頭頂。內侍總管李公公遲疑地看了眼皇帝,見孝文帝微微颔首,才快步走下丹陛,小心翼翼地接過匣子,轉身快步呈到龍案上。
楠木匣入手微沉,打磨得光滑溫潤,匣蓋上刻着九瓣纏枝鳳紋——那是皇後專屬的紋樣,民間絕不敢私造。孝文帝指尖落在匣蓋上,頓了許久,才緩緩掀開。
明黃色錦緞之上,一枚羊脂玉鳳佩靜靜躺着。玉質通透溫潤,鳳凰振翅的模樣栩栩如生,鳳眼裏嵌着兩顆細碎的紅寶石,在殿頂的明珠下泛着淡淡的柔光。玉佩旁壓着一本泛黃的線裝冊子,封皮邊角都磨得起了毛,看得出被人珍藏了許多年。
孝文帝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認得這枚鳳佩。
這是蘭陵蕭氏的傳家之寶,當年蕭皇後嫁入東宮時,便貼身戴着它。皇後素來愛惜,只有年節大典才肯拿出來佩戴,他曾親手替皇後将這枚玉佩系在腰間,絕不可能認錯。
他指尖微微發顫,拿起那枚鳳佩,玉料溫潤的觸感隔着指尖傳過來,像極了當年蕭皇後溫軟的手。一瞬間,二十多年前的舊事翻湧上來,桃花樹下那個笑意溫婉的女子,仿佛就在眼前。
“陛下……”沈崇安見皇帝神色不對,心裏咯噔一下,連忙往前半步,“陛下,一枚舊玉佩說明不了什麽!宮裏流出去的物件多了,說不定是這刁奴偷了先皇後的舊物,故意編了謊話來蒙騙陛下!您可不能信啊!”
孝文帝沒理他,目光落在安書香身上,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:“你說有先皇後遺命,那就講。若有半句虛言,朕誅你九族。”
“老奴遵命。”
安書香深深吸了口氣,挺直了脊背,緩緩講了起來。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,将一樁塵封了二十一年的皇室秘辛,一點點鋪陳在衆人面前。
“這事要從景和四年春天說起。那年宮裏的桃花開得特別盛,先皇後懷胎十月,臨盆的日子就在那幾天。”
“那時候陛下登基剛四年,後宮一直沒個安穩的子嗣。麗貴妃蘇氏三年前生了大皇子,可惜沒活到三歲就夭折了。滿朝文武都盯着皇後的肚子,盼着嫡子降生,穩固國本。可天不遂人願,娘娘拼了半條命,生下來的卻是位公主。”
“娘娘躺在床上,看着襁褓裏的孩子,眼淚就沒停過。”安書香的聲音帶上了哽咽,“那時候麗貴妃正得寵,她父親是當時的丞相,蘇氏一族在朝中勢力極大。蘇氏一直盯着皇後的位置,明裏暗裏使了不少絆子。娘娘若是生了皇子,憑着嫡子的身份,還能穩住後位,護住蘭陵蕭氏。可生的卻是公主……蘇氏必然會借題發揮,到時候別說後位,娘娘和公主,還有整個蕭家,都讨不到好。”
殿內響起一陣極低的抽氣聲。重臣震驚,皇子變公主?
“就在娘娘最絕望的時候,當時還是禦史中丞的沈崇安,深夜求見,獻了條計策——貍貓換太子。”
安書香咬着牙,語氣裏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:“他說願意用自己剛出生的兒子,換走皇後的女兒。這樣一來,皇後有了嫡子,後位穩固,蕭家無憂;他的兒子将來繼承大統,沈家自然也能飛黃騰達。他說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,勸娘娘以大局為重。”
“荒唐!”
武将隊列裏有人低喝了一聲,滿朝文武更是神色劇變。調換皇室血脈?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!沈崇安的膽子,也未免太大了!
沈崇安臉色慘白,厲聲嘶吼:“你胡說!血口噴人!陛下,這老奴一派胡言!臣當年與先皇後素無往來,怎麽可能提出這等大逆不道的建議!陛下明察!”
安書香像是沒聽見他的叫嚷,自顧自地說下去:“娘娘當時沒得選。沈崇安說得句句戳心,他告訴娘娘不為自己想,也要為蕭家想,為剛出生的公主想。留在宮裏,公主遲早要被蘇氏害死,倒不如送出宮,找個良善人家撫養,至少能平平安安長大。娘娘抱着小公主猶豫着,最終還是點了頭。”
“那天深夜,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,抱着剛出生的小公主,從皇宮後門偷偷溜了出去。臨走前,娘娘抱着孩子哭了很久,一遍遍摸孩子的右肩。娘娘說,小公主右肩天生帶着一朵梅花胎記,這是她唯一的念想,将來不管孩子在哪兒,只要看到這梅花胎記,就知道是她的女兒。”
婉寧指尖冰涼,身子微微發顫。下一刻,一只溫熱的手掌悄悄覆了上來,穩穩地包裹住她的手。陸琰站在她身側,目視前方,臉上沒什麽表情,掌心的溫度卻透過相觸的皮膚傳過來,帶着安撫的力量。
婉寧側頭看了他一眼,他恰好也垂眸望過來,眼神裏帶着擔憂,還有“別怕,有我”的篤定。她心裏一暖,緊繃的肩背稍稍放松了些。
“娘娘囑咐奴婢,把孩子送到鎮國公府門口。”安書香的聲音繼續響起,“她說鎮國公為人正直,衛夫人菩薩心腸,夫妻倆只有五個兒子,一直想要個女兒。小公主去了陸家,肯定不會受委屈。奴婢抱着孩子去了,躲在樹後面,親眼看着國公爺和衛夫人開門發現了孩子。衛夫人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攏嘴,當場就說要收養下來,當親女兒養。奴婢看着他們把孩子抱進去,才敢回宮複命。”
“回宮之後,沈崇安已經把他的兒子送進了皇後寝宮。對外就說皇後順利誕下嫡子,陛下大喜,大赦天下。那個孩子,就是如今的太子姚煜。”
轟——
這句話像一道驚雷,直直劈在姚煜頭頂。
他本來還跪在地上,臉色發白地強撐着,聽到“姚煜是沈崇安的兒子”這句話時,整個人如遭雷擊,晃了晃,“噗通”一聲癱坐在了地上。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安書香,嘴唇哆嗦着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眼神空洞,“我是父皇的嫡子……我是太子……怎麽可能是沈崇安的兒子……你騙我……你在騙我……”
他從小就以嫡皇子自居,受盡寵愛,儲君之位坐了二十一年。他一直覺得自己生來就是要當皇帝的,沈家不過是他的助力。可現在有人告訴他,他根本不是皇家血脈,他的親生父親是丞相沈崇安?
那他這二十多年的尊貴、驕傲、野心,全都是笑話?
姚煜臉色白得像紙,眼神渙散,嘴裏反反複複念着“不可能”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,癱在地上爬不起來。往日裏那個端方矜貴的太子殿下,此刻狼狽得像個喪家之犬。
殿內徹底炸開了鍋。
“太子竟然不是陛下的兒子?”
“貍貓換太子……這、這也太大膽了,這可是誅九族的混淆皇室血脈之罪啊!”
“難怪沈崇安拼了命地幫太子,原來竟是幫自己親兒子!”
“那陸家義女……陸婉寧,才是真正的嫡公主?”
文武百官交頭接耳,議論聲嗡嗡的,像炸開了的馬蜂窩。宗室王爺們個個臉色鐵青,混淆皇室血脈,這是動搖國本的大事!文官們面面相觑,太子黨的人個個臉色發白,站都站不穩。
沈崇安眼看局勢要失控,知道今天這事要是坐實了,他沈家滿門都得死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往前踏出一步,指着安書香厲聲喝道:“妖婦!一派胡言!你分明是受了陸琰的指使,偷了先皇後的遺物,編造這等彌天大謊,意圖混淆皇室血脈,颠覆儲君之位!其心可誅!”
他轉頭對着孝文帝撲通跪倒,額頭貼地,語氣又急又痛:“陛下!此宮人居心叵測!陸琰被削兵權,懷恨在心,便想出這等毒計,污蔑太子,構陷老臣!他是想亂了朝綱,好趁機奪權啊陛下!請陛下立刻下令,将這妖婦和陸琰一黨拿下,嚴刑拷問,必能查出背後主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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