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揭月痕(1/2)
金殿揭月痕
殿內本就吵得熱火朝天,小太監這一報,更是往滾油裏澆了瓢冷水,徹底炸開了鍋。
孝文帝臉色鐵青,指節攥着龍椅扶手,泛出青白。他最忌憚民怨沸騰,登聞鼓一響本就驚動了全城,如今百姓聚在宮門口喊公道,這事處理不好,史書上少不得要記他一筆昏聩。
“吵什麽!都給朕閉嘴!”
他猛地拍了下龍案,殿內瞬間鴉雀無聲。
沈崇安率先躬身,語氣沉重:“陛下,宮外刁民無知,被陸琰一黨煽動,才敢圍堵宮門。依臣之見,當務之急是拿下這兩個叩闕挾君的狂徒,以正視聽。百姓見首惡伏法,自然就散了。”
“沈相說得輕巧。”戶部尚書錢文立刻出列,梗着脖子道,“百姓為什麽聚?因為斷鴻嶺六萬将士死得不明不白,因為忠良之後蒙冤受辱!不查清真相,反倒要拿鳴冤的人,這是什麽道理?太祖皇帝立登聞鼓,是讓天下人有處說理,不是擺着看的!”
“錢文!你敢拿太祖壓陛下?”沈崇安厲聲呵斥。
“臣只是就事論事!”錢文寸步不讓,“太子殿下究竟有沒有做下那等龌龊事,驗一驗便知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若是陸姑娘誣告,臣第一個請旨治她的罪!可若是真的,堂堂儲君強占忠良遺孤,這是什麽品行?将來如何君臨天下?”
“一派胡言!太子殿下金尊玉貴,什麽樣的女子沒有,怎會做這等事?分明是這女子恬不知恥,攀咬儲君!”刑部尚書方肅是太子黨的人,立刻跳出來幫腔。
“是不是攀咬,驗了就知道!”
“不行!儲君玉體,豈能在金銮殿上當衆查驗?此乃亵渎國本!”
“荒唐!”武将隊列裏沖出個老将軍,是當年跟着陸震霄打過仗的副将,此刻紅着臉吼,“陸家姑娘拿身家性命擔保,說的有鼻子有眼,驗一驗怎麽了?真沒做過,驗了正好還太子清白!我看你們是心虛!”
文武兩派吵成一團,文官咬死了有失體統,武将梗着脖子要公道,争得面紅耳赤,誰也不肯讓誰。
姚煜跪在地上,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躲躲閃閃不敢擡頭。那胎記是真的,真要驗了,他就全完了。他下意識擡頭看向沈崇安,眼神裏滿是慌亂求助。
沈崇安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,心裏卻也打着鼓。他知道姚煜身上有這胎記,真鬧到驗身的地步,肯定瞞不住。當務之急,是絕不能讓驗身這事成了定局,只要拖過去,回頭有的是辦法翻供。
就在衆人争執不休、孝文帝眉頭緊鎖猶豫不決的剎那,跪在殿中央的婉寧忽然動了。
她本就垂着肩,看似溫順恭謹,沒人防備。只見她手腕一翻,拔出發間的簪子,身形極快地往前一撲,動作利落,身手敏捷。
衆人只覺眼前一花,緊跟着聽見“撕拉”一聲輕響。
姚煜腰間的朝服袍料,已經被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。動作快得離譜,收勢也穩,簪尖連皮肉都沒碰到半分,只精準挑開了外層衣料與裏襯,露出腰側一小塊皮膚。
皮膚之上,一枚暗紅色的月牙形胎記,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滿朝文武眼前,位置、形狀,和婉寧說的分毫不差。
滿殿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姚煜腰上,那枚胎記像個響亮的耳光,狠狠打在了所有太子黨人的臉上。
“你!你好大的膽子!”姚煜反應過來,又驚又怒,慌忙用手去捂,可已經晚了,滿朝文武都看了個正着。他臉漲得通紅,又氣又怕,聲音都變調了,“父皇!她竟敢在金銮殿上行兇!兒臣請父皇将此女拖出去,亂棍打死!”
沈崇安也回過神,氣得渾身發抖,臉色鐵青,猛地一揮袖,厲聲喝道:“陸婉寧!你竟敢在金銮殿上持械行兇,禦前失儀,冒犯儲君,其心可誅!來人!把這瘋婦給我拿下!”
殿外的禁軍聞聲就要往裏沖。
“我看誰敢!”
陸琰往前一步,穩穩擋在婉寧身前,身姿挺拔如松,周身的殺氣瞬間壓了過去。他本就是沙場殺出來的将軍,沉下臉來時,尋常禁軍根本不敢近前。
他冷着眼掃過沈崇安,聲音像淬了冰:“沈相好大的威風。陛下還沒發話,你就敢擅自下令拿人?怎麽,是怕太子的底細露出來,急着殺人滅口?”
“你——”沈崇安氣得胸口起伏,“陸琰!她當堂冒犯儲君,難道不該罰?”
“我義妹不過是為證清白,迫不得已。”陸琰寸步不讓,“太子殿下若真清白,何懼一塊胎記?方才你們口口聲聲說誣告,如今證據擺在眼前,又改口說行兇?沈相這翻雲覆雨的本事,真是讓本侯大開眼界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都給朕住手!”
孝文帝的聲音猛地響起,帶着壓抑到極致的怒火。他死死盯着姚煜腰上那枚月牙胎記,胸口劇烈起伏着。姚煜是他幾個兒女中唯一活下來的兒子,從小看到大,那枚月牙胎記他怎麽會認不出來?
他是真的痛心。姚煜從小被他寄予厚望。哪怕早知道他有些貪玩好色,也只當是少年心性,長大了自然會收斂。可他萬萬沒想到,自己這個兒子,竟然荒唐到這個地步!
強占忠良之後,逼人為暗妃,一瞞就是五年。
可痛心歸痛心,他就這一個兒子。廢了太子,國本動搖,宗室裏那些旁支虎視眈眈,到時候朝局只會更亂。沈家把持朝政多年,黨羽遍布六部,真撕破臉,未必是好事。
他看向跪在地上、還在發抖的姚煜,眉頭皺得死緊,又看向婉寧,語氣放緩了些,卻依舊帶着帝王的權衡:“太子失德,行事孟浪,确實委屈了你。”
一句話,等于默認了事實。
姚煜身子一顫,猛地擡頭:“父皇!兒臣……”
“閉嘴!”孝文帝厲聲喝止他,轉頭對婉寧道,“事已至此,朕也不偏袒。太子既與你有了肌膚之親,自該負責。朕做主,将你納入東宮,封側妃之位,擇日成婚。一應儀制按正妃減半。此事就此揭過,也算是給你一個名分,給陸家一個交代。如何?”
這話一出,殿內衆人都愣住了。
鬧了這麽大,告了三樁死罪,皇帝輕飄飄一句“納為側妃”,就想把強占臣女的事揭過去?
婉寧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很輕,卻帶着說不出的嘲諷,在安靜的大殿裏格外清晰。
她從陸琰身後走出來,站直了身子,擡眼看向龍椅上的皇帝,眼神清亮,沒有半分屈辱窘迫,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諷。
“陛下此言,臣女不敢茍同。”
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傳遍了整個大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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