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朝失兵權(2/2)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躬身接旨,聲音平穩,聽不出半分波瀾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裏壓着多大的火氣。
退朝之後,陸琰沒多停留,徑直回了定北侯府。
聖旨比他先一步到,府裏上下都知道了消息,個個面色凝重,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,生怕觸了侯爺的黴頭。陸琰沒去正廳,直接拐進了書房,剛坐下沒多久,雲澈就走了進來,單膝跪地:“小侯爺。”
“起來。”陸琰解下腰間一枚刻着“陸”字的玄鐵令牌,放在桌上,語氣沉得很,“現在情況不妙,陛下收了我的調兵權,沈崇安下一步肯定要把手伸向北境。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,帶我的令牌連夜去雙儀城,找衛峥。”
衛峥是陸琰一手提拔的心腹愛将,當初他回京赴任,特意把衛峥留在北境做副帥,替他執掌那十五萬陸家軍,是他最信任的人。
“你告訴衛峥,死守兵權。”陸琰眼神銳利,“不管朝廷派誰去接任,不管誰來傳旨,都給我頂住。就說北淵蠢蠢欲動,邊軍不可一日無帥,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。十五萬大軍,絕不能落到沈崇安手裏。一旦北境軍權易主,我們就真的完了。”
“是!屬下明白!”雲澈沉聲應下。
“還有,”陸琰補充道,“讓他暗中整軍,留意北淵動向。沈崇安為了扳倒我,說不定會和北淵勾結,裏應外合。邊關絕不能出半點差錯。”
“屬下遵命!”
雲澈領了命,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書房裏重歸安靜,陸琰坐在椅子上,望着牆上挂着的北境輿圖,久久沒動。
他15歲從軍,從當初一槍定北淵獲封鎮北将軍拼到現在,靠的是一刀一槍的軍功。如今就因為皇帝的猜忌,因為奸臣的幾句讒言,多年的心血說收就收了。說不心寒,是假的。
可他不能亂。他要是亂了,陸家就亂了,北境就亂了,這大晟的江山,也就不穩了。
入夜,婉寧端着一碗溫好的蓮子羹,輕輕推開書房的門。屋裏只點了一盞羊角燈,光線昏黃,陸琰坐在案後發呆,背影看着有幾分說不出的落寞。
他聽見動靜,立刻回過神,擡頭看見是她,下意識地扯出一抹笑,像是怕她擔心。
“寧兒怎麽還沒睡?”他聲音帶着點沙啞。
“看你書房燈亮着,炖了點蓮子羹,清火氣。”婉寧把碗放在他面前,聲音放得很輕,“忙了一天了,吃點東西歇歇。”
陸琰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放進嘴裏。蓮子炖得軟糯,甜絲絲的順着喉嚨滑下去,好像心裏的郁氣都散了些許。
“放心,沒事。”他看着婉寧,故作輕松地笑了笑,“不就是削個官職、禁個足嗎?這點困局,還難不倒你五哥我。當年在北境,被北淵三萬人困在孤城半個月,斷水斷糧,我都挺過來了,這點小事算什麽。”
婉寧站在一旁,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看着他強撐出來的笑容,鼻尖忽然就酸了。
她太清楚了。北境的兵權是他的根,是陸家幾代人拼出來的基業,現在被人硬生生奪走,他心裏比誰都疼。可他從來不說,總是什麽都自己扛着,還要反過來安慰她。
就在這一刻,她心裏那點猶豫徹底散了。
比起陸家滿門的冤屈,比起天牢裏兩條忠良的性命,比起陸琰這麽多年的堅守,她那點屈辱、那點名聲,算得了什麽呢?
“五哥,”她輕聲開口,“別什麽事都自己扛着。不管怎麽樣,我都在。”
陸琰手裏的勺子頓了一下,擡頭看她,眼神軟了下來:“好。”
一碗蓮子羹吃完,婉寧收拾了碗筷,叮囑他早點休息,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。
婉寧擡頭望了望漆黑的夜空,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。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,只會讓沈崇安步步緊逼,把他們逼到絕路。
三更天,府裏的人都睡熟了,連值夜的下人都打起了盹。
婉寧換了一身素衣,悄悄從房裏出來,往祠堂的方向走。剛拐過抄手游廊,身後就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她回頭一看,是淩霜,手裏抱着一件素色披風,快步跟了上來。
“姑娘,夜裏涼,披上吧。”淩霜把披風搭在她肩上,眼神裏滿是擔心,“我就知道姑娘睡不着。你要去祠堂,我陪你。”
婉寧沒說話,輕輕點了點頭。
兩人并肩走進祠堂。屋裏沒點燈,只有供桌上的長明燈亮着,昏黃的光映着六個牌位,安靜得有些吓人。牌位上依次寫着陸震霄夫婦和四位公子的名字,都是她至親的人,都死在了那場肮髒的陰謀裏。
婉寧走到蒲團前,緩緩跪了下去。
她就那麽跪着,脊背挺得筆直,一動不動,像是要把這五年的委屈、思念、恨意,都對着牌位訴說完。淩霜站在她身後,陪着她跪,也陪着她沉默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婉寧才輕聲開口:“淩霜,你說……如果我把這五年的屈辱,都公之于衆,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都議論,都指點,換父兄沉冤,換兩位大人活命,換沈崇安和姚煜得到應有的報應,值嗎?”
淩霜心裏一揪,鼻子瞬間就酸了。
她家姑娘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好不容易從太子那個火坑裏逃出來,好不容易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着,現在卻要親手把那些傷疤揭開,攤在衆人面前任人指點。
她想勸不值,想讓姑娘別這麽傻,可看着供桌上的牌位,想起陸家滿門的死,想起天牢裏兩位大人的慘狀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“姑娘,”淩霜聲音哽咽,“不管你做什麽決定,我都跟着你。你覺得值,就值。”
婉寧輕輕笑了一下,笑聲裏帶着點釋然。
是啊,值不值,她心裏早就有答案了。
從斷鴻嶺血流成河的那天起,從她被姚煜奪走清白的那夜起,她活着的意義,就是為了報仇,為了昭雪。
名節算什麽?議論算什麽?
只要能讓奸人伏法,讓忠良瞑目,她就算被千夫所指,也在所不惜。
她對着牌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
“爹,娘,哥哥們,你們放心。”她輕聲說,“女兒不會讓你們白白冤死的。”
從祠堂出來,婉寧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“淩霜,鋪紙,研墨。”
她走到書案前,語氣平靜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淩霜愣了一下,立刻反應過來,連忙點頭:“是。”
雪白的宣紙在案上鋪平,上等徽墨研得濃淡适宜。
婉寧坐下,拿起狼毫筆,蘸了墨,沒有半分遲疑,落筆寫下第一個字。
燭火跳躍,映着她的側臉,光影明滅。她的眼神很穩,很亮,沒有絲毫猶豫。
一紙狀書,要告的是當朝丞相,是儲君太子,是這朝堂之上盤根錯節的滔天權勢。
一筆一劃,寫的是五年屈辱,是滿門血仇,是六萬将士的未瞑之魂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淅淅瀝瀝,像是在為即将到來的風暴,悄悄奏響前奏。
(第5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