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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朝失兵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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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朝失兵權

盛夏的雨纏纏綿綿下了三日,京城天牢深處反倒比外頭更陰冷。黴味混着血腥氣往骨頭縫裏鑽,牆壁上滲着水珠,腳下的青石板滑膩得沾腳。

刑部尚書方肅一身緋色官袍,捏着繡帕掩住口鼻,嫌惡地避開地上的血污。他面前的刑架上綁着兩個人,正是三天前被拿下的兵部尚書劉松與吏部尚書嚴敬。

往日裏兩位都是朝堂上舉足輕重的人物,如今卻被打得遍體鱗傷,衣衫破碎,傷口泡在潮濕空氣裏,邊緣已經泛了白。兩人垂着頭,氣息微弱,卻硬是沒哼過一聲。

“兩位大人,這又是何苦呢。”方肅慢悠悠地開口,聲音裏裹着假惺惺的惋惜,“不過是畫個押的事,認了陸琰是通敵主謀,是他指使你們私通北淵、貪墨軍饷、豢養死士,本官立刻奏請陛下,免你們死罪,還能保你們一家老小平安。這筆賬,怎麽算都劃算。”

兵部尚書劉松猛地擡起頭,“噗”地吐了口帶血的唾沫,正落在方肅腳邊。他眼眶通紅,眼神硬得像邊關的石頭:“放你的狗屁!陸小侯爺鎮守北境五年,殺得北淵小兒聞風喪膽,他會通敵?方肅,你這條沈家的狗,為了巴結沈崇安,什麽髒水都敢潑!我劉松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要我攀咬忠良,你做夢!”

“陸将軍是什麽人,滿朝文武誰不清楚?”吏部尚書嚴敬也咳着血笑了一聲,聲音沙啞卻字字擲地有聲,“斷鴻嶺六萬将士屍骨未寒,你們也敢往他們身上潑髒水?就不怕半夜鬼敲門嗎!我等寧死,也不做這污人清白的小人!”

“好,好得很。”方肅臉上的笑收了,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來,“看來是刑部的刑具太客氣了。來人,換鹽水鞭,接着打!我倒要看看,是他們的嘴硬,還是老子的鞭子硬!”

皮鞭蘸了粗鹽水,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,抽在皮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劉松和嚴敬咬着牙,到後來連痛呼都發不出來,只是死死瞪着方肅,眼神裏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
打了足足半個時辰,兩人先後昏死過去兩次,冷水潑醒了接着打,卻半個字都沒松口。

方肅看着手下遞來的刑訊記錄,煩躁地皺緊了眉。他本以為兩個文官骨頭軟,吓唬吓唬就招了,沒想到倒是兩塊硬骨頭。

“大人,三日後就是三司會審,拿不到供詞,沈相那邊沒法交代啊。”心腹小吏湊上來,低聲提醒。

方肅眯了眯眼,眼底閃過陰狠:“不招就不招吧。他們不畫押,不會有人替他們畫?去找個筆跡相仿的書吏,把供詞謄寫清楚,按上指印。本尚書要的不是他們認,是陛下信。”

小吏眼睛一亮,連忙應聲:“是!小的這就去辦!”

方肅最後瞥了眼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兩人,嗤笑一聲,甩袖走了。天牢裏重歸死寂,只有雨水順着牆縫滴答往下落,像誰壓在喉嚨裏的哭聲。

同一時刻,定北侯府的書房裏,卻透着幾分難得的平靜。

婉寧正站在書案旁指着一冊官員名冊,給陸琰逐條分析局勢。

“你看這三天,方肅接連提了兵部三個郎中、吏部兩個主事,全是你一手提拔的舊部。”她指尖點在名冊上,語氣冷靜清晰,“他是想先從底下人撬開缺口,攢夠‘證據’再往上攀。現在劉大人、嚴大人一落網,等于斷了你在朝堂的左膀右臂,下一步,鐵定是要沖着你本人來的。”

陸琰坐在案後,指尖按着眉心,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。這三天他幾乎沒合過眼,一邊要托人往天牢遞消息、送傷藥,一邊要防着沈崇安暗中搞鬼,饒是鐵打的人也有些扛不住。

他聞言苦笑一聲:“你看得比我還準。沈崇安這就是剪我臂膀,步步緊逼。他知道直接動我不容易,就先把我身邊的人一個個拔乾淨,等我成了孤家寡人,随便安個謀逆的罪名,就能置我于死地。”

“也沒那麽容易。”婉寧擡眼看他,眼神明亮,“你是定北侯,北境十五萬陸家軍和你帶回來的五萬精銳只認你陸家的虎符。陛下就算忌憚你,也不敢真的把你逼急了。他現在就是賭,賭我們不敢魚死網破,賭陛下的疑心能壓過理智。”

陸琰擡眸看着她,燈下她眉眼清亮,條理分明,半點不見慌亂,心裏那點煩躁忽然就散了大半。他總覺得婉寧像棵長在石縫裏的竹,看着纖細,實則韌勁十足,摔得再狠,轉頭就能直起腰來。

“倒是讓寧兒跟着操心了。”他嘆了口氣

“說什麽傻話。”婉寧彎了彎唇角,語氣輕松,“陸家待我恩重如山,你又護了我這麽久,這些事本就是我該擔的。倒是你,別總硬撐着。天塌不下來,真塌了,也不是你一個人扛。”

她說得坦然,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攥緊了袖角。

婉寧比誰都清楚沈崇安的狠辣。斷鴻嶺六萬将士說滅就滅,陸家滿門說害就害,劉松和嚴敬落在他手裏,能有什麽好下場?再這麽等下去,別說救人,恐怕兩人的命都要折在天牢裏。

一個極其大膽、甚至稱得上孤注一擲的念頭,在她心底悄悄冒了頭,紮了根。

敲登聞鼓,告禦狀。

把沈崇安通敵構陷的罪證都擺到金銮殿上,把陸家的冤屈攤到陽光底下,連她這五年做暗妃的屈辱,一并說出來。

可念頭剛冒全,她自己都先頓了一下。

登聞鼓一響,她就不再是定北侯府那個清清白白的義女,全天下都會知道她曾是太子的暗妾,知道她受過那些折辱。她自己不在乎旁人怎麽說,可她怕連累陸家的名聲,怕陸琰為難,更怕……賭輸了,不僅報不了仇,反而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

“發什麽呆?”陸琰見她出神,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
“沒什麽。”婉寧立刻回過神,沖他笑了笑,把那點心思死死壓了下去,“在想怎麽打探天牢的消息。我已經讓淩霜去聯系安姑姑的線人了,應該很快就有信。你先別熬太狠,身子垮了,反倒正中沈崇安下懷。”

陸琰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他轉頭望向窗外連綿的雨幕,眼神沉得像化不開的墨。他知道,這場雨,還遠遠沒到停的時候。

三日轉瞬即過,早朝時,三司會審結果當衆禀奏。

刑部尚書方肅捧着一本供詞,神色凝重地出列,高聲道:“啓禀陛下,臣奉旨會審劉松、嚴敬通敵一案,二人對勾結定北侯陸琰、私通北淵、貪墨軍饷、豢養死士等罪名供認不諱。此乃二人親筆供詞,請陛下過目。”

內侍接過供詞,快步呈到龍案上。皇帝翻開看了幾頁,眉頭越皺越緊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
底下沈崇安立刻帶着太子黨一衆官員出列,“噗通”跪倒一片,烏壓壓的占了半個大殿。

“陛下,陸琰擁兵自重,結黨營私,早有反心!如今證據确鑿,請陛下下旨,将陸琰捉拿歸案,抄沒定北侯府,徹查其黨羽,以正朝綱!”沈崇安聲音洪亮,語氣義正詞嚴,活脫脫一副為國除奸的忠臣模樣。

他身後的禦史們紛紛附和,你一言我一語,全是彈劾陸琰的話,仿佛陸琰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反賊。

陸琰站在武将隊列之首,聞言面色不變,緩步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臣冤枉。方尚書所謂的供詞,純屬僞造。劉松與嚴敬皆是忠良之臣,絕不可能通敵叛國,更不可能攀咬于臣。”

“陸将軍,人證物證俱在,你還想狡辯?”方肅立刻拔高聲音反駁,“供詞上有二人的簽字畫押,難道還能有假?難不成是本官逼着他們畫的?”

“是不是逼着畫的,方尚書心裏最清楚。”陸琰擡眸,目光銳利如刀,掃過方肅的臉,“臣敢問方尚書,三日前會審時,二人還寧死不招,怎麽一夜過去就全認了?天牢刑訊記錄何在?二人可曾當堂對質?”

方肅眼神閃了閃,強辯道:“二人是畏罪伏法,自知難逃法網,這才幡然醒悟。刑訊乃是刑部常例,難道陸小侯爺還要插手刑部事務不成?”

“臣有異議!”戶部尚書錢文站了出來。他是武将派僅剩的幾位重臣之一,躬身道,“陛下,定北侯鎮守北境五年,大小數十戰,雁門關一役更是重創北淵主力,收複失地十五城,逼得北淵稱臣納貢,立下不世之功。他若要反,何必等到今日?北境二十萬大軍盡在其手,他若通敵,北境早就失守了!此等供詞漏洞百出,不足為信!”

“錢大人這是要包庇反賊嗎?”沈崇安立刻扣帽子。

“沈相何必急着定罪。”陸琰冷笑一聲,從袖中取出一疊邊防塘報,高舉過頭頂,“陛下,此乃近半年北境邊防塘報,每一份都有臣與邊軍将士的簽章。臣若私通北淵,何必屢屢出兵襲擾北淵營地?又何必截獲北淵密信、斬殺細作數十人?這些塘報件件可查,還請陛下明察!”

皇帝坐在龍椅上,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上的龍頭,心裏猶豫不決。

他确實忌憚陸琰。陸家軍功太盛,兵權太重,功高震主,是歷代帝王都繞不開的心病。可他也清楚,陸琰要是真有反心,根本不會乖乖留在京城任人拿捏。

殺了陸琰容易,可北境誰來守?沈家一家獨大,難道就不是威脅了?

可要是不罰,豈不是顯得他這個皇帝怕了陸家?以後誰還把聖旨放在眼裏?

滿朝文武都屏息等着他的決斷,大殿裏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。

半晌,皇帝才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:“陸琰,通敵一事暫無實據,朕暫不追究。但你治下不嚴,部下行差踏錯,你難辭其咎。”
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落下旨意:“即日起,削去你鎮北大将軍之職,收回邊軍調遣之權。保留定北侯爵位,禁足侯府,無诏不得出京。劉松、嚴敬二人,繼續關押天牢,着三司徹查,待真相大白,再行處置。”

這話一出,沈崇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他本想一步到位扳倒陸琰,可也知道皇帝的性子,削權禁足已經是眼下能拿到的最好結果。他立刻躬身道:“陛下聖明。”

陸琰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,指節泛白。

他當然知道這是帝王心術,是猜忌。可君命如山,他沒有反駁的餘地。沒了兵權,他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,接下來只能任人宰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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