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意叩登聞(1/2)
決意叩登聞
天剛蒙蒙亮,陸琰坐在案後,指尖按着北境剛送來的密信,眉頭擰得很緊。雲澈站在對面,聲音壓得很低:“小侯爺,衛将軍那邊回了話,說死守住兵權,絕不讓沈崇安的人碰邊軍分毫。只是京裏的情況……”
“京裏的事我自有主張。”陸琰打斷他,把密信折好收進暗格,“你再去天牢打點一下,不管花多少銀子,務必讓劉大人和嚴大人吃上熱飯,用上傷藥。方肅要動刑,能攔就攔,攔不住就想辦法拖。”
“是。”雲澈應聲,剛要退下,就聽見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門被推開,婉寧走了進來,手裏捧着一卷折得整整齊齊的宣紙。她一身素色襦裙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。
“寧兒?怎麽起這麽早?”陸琰愣了一下,下意識站起身。
婉寧沖雲澈微微點頭示意,等雲澈躬身退出去、順手帶上房門,才走到書案前,把手裏那卷紙輕輕放在他面前。
“五哥,你看看這個。”
陸琰低頭看去,最上面兩個字力透紙背——“狀紙”。
他心裏“咯噔”一下,伸手展開。宣紙很長,上面簪花小楷的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都寫得極穩,從斷鴻嶺軍情洩露,到沈崇安通敵賣國,貪墨軍饷、構陷陸家,再到太子姚煜設局強占忠良之後、逼她為暗妃五年,樁樁件件,列得清清楚楚。最後落款處,工工整整寫着“臣女陸婉寧”五個字。
越往下看,陸琰的臉色越沉,到最後,握着宣紙的指節都泛了白。
“你寫這個做什麽?”他擡頭看她,聲音壓得很低,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怒意。
婉寧迎着他的目光,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:“我要去敲登聞鼓,告禦狀。”
“不行。”
陸琰想都沒想就否決了,“啪”地一聲把狀紙按在桌上,臉色鐵青,“陸婉寧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?登聞鼓是什麽地方?那是給萬民鳴冤用的,一旦敲響,全京城、全天下的人都會盯着這件事。你把這些寫上去,等于把你這五年的屈辱全都公之于衆!到時候街頭巷尾全是議論,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,你往後還怎麽做人?”
“我知道。”婉寧輕輕點頭,眼神半點不躲,“我知道敲了鼓,所有人都會知道我曾是姚煜的暗妃,早已不是完璧之身,知道我受過那些折辱。可五哥,比起這些,父兄的冤、六萬将士的命、劉大人和嚴大人的清白,難道不比我一個人的名節重嗎?”
“那也不行!”陸琰猛地拔高聲音,胸口起伏着,“陸家的事,有我扛着。冤屈我們慢慢洗,仇人我們慢慢算,犯不着拿你一輩子的名聲去換!你知不知道,女子的名節有多重要?你以後還要……”
他話說到一半頓住了,沒說出口的是——你以後還要嫁人,還要堂堂正正的活着。
婉寧卻像是聽懂了,她笑了一下,笑意裏帶着點澀:“五哥,從斷鴻嶺之役,從我失身姚煜的那夜起,我就沒想過自己還能有什麽以後。我能活着等你回來,能陪着你,與你定情,已經是賺了。可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沈崇安把忠良一個個害死,看着陸家的冤永遠埋在土裏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劉松大人是爹一手提拔的,嚴敬大人是大哥的至交好友,他們為了陸家,寧死都不肯攀咬你一句。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的看着他們死在天牢裏?看着沈崇安拿着假供詞,一步步把你也逼死?”
“我不會讓他們得逞。”陸琰攥緊拳頭,下颌線繃得很緊,“大不了我拼着這個爵位不要,拼着北境的兵權不要,我也能想辦法救人。寧兒,辦法有很多種,不一定非要走這一步。”
“還有什麽辦法?”婉寧反問他,聲音很輕,卻像針一樣紮人,“你現在兵權被削,禁足府中,沈崇安步步緊逼,陛下又心存猜忌。再等下去,等他把北境的兵權也奪了,把天牢裏的人斬了,到時候我們就真的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了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軟了些,卻更堅定:“五哥,登聞鼓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只有把事情鬧大,鬧到全天下都知道,陛下才不敢偏聽偏信,沈崇安才不敢一手遮天。只有當着滿朝文武的面,把所有證據都擺出來,才能真的翻案。”
陸琰沒說話,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狀紙。
他怎麽會不知道她說的是對的。
如今困局之下,敲登聞鼓确實是最險、也最有效的一步棋。把事情擺到明面上,借天下輿論壓皇帝的猜忌,逼沈崇安露出馬腳。
可代價是婉寧。
是他放在心尖上護了這麽多年的姑娘,要親手撕開自己的傷疤,站在金銮殿上,當着文武百官的面,說自己被太子欺辱強占、做了五年的暗妃。到時候那些文官的嘴、百姓的議論,會像刀子一樣往她身上紮。
他舍不得。
“我說不行就不行。”陸琰別開臉,語氣硬邦邦的,“這件事沒得商量。你把狀紙燒了,就當沒寫過。救人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”
“你能有什麽辦法?”婉寧的聲音也帶上了點急意,“劫天牢嗎?還是帶兵反了?五哥,陸家世代忠良,你要是劫牢造反,爹和哥哥們一輩子的名聲就全毀了!他們戰死沙場,守的是大晟的江山,護的是百姓的安穩,不是讓你為了我,背上謀逆的罵名,你難道忘了父親臨終前交待你的遺言了嗎!”
“我沒忘,當年父親說,小五,活下去!護家人,查內奸,忠君護國,重振陸家!可我也不能讓你去受這份委屈!”陸琰猛地回頭,眼眶都紅了,“寧兒,你是我的女人,是我陸琰護着長大的人。我連讓你受一點委屈都心疼,怎麽能眼睜睜的看着你站在那裏,被千夫所指,萬人唾罵?”
他聲音發啞,帶着點壓抑的痛:“五年前我沒護住你,讓你落到姚煜手裏,受了那麽多罪。現在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了,我怎麽能再讓你自己往火坑裏跳呢?”
這句話像根弦,輕輕一撥,就彈得婉寧鼻尖一酸。
她別過臉,壓下眼底的濕意,再轉回來時,眼神依舊清亮:“五哥,那不叫跳火坑。那是我自己選的路。”
“我受的那些苦,不是我的錯。是沈崇安和姚煜的錯,是奸臣賊子的錯。該被千夫所指的是他們,不是我。”她輕輕吸了口氣,語氣很穩,“我不怕別人說什麽。我只求問心無愧,只求父兄能瞑目,只求忠良能活命。至于名聲……比起陸家滿門的冤屈,比起兩條人命,它算得了什麽?”
書房裏安靜下來,陸琰看着她,看着她明明紅着眼眶,卻脊背挺得筆直的樣子,心裏又疼又酸,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無力。
他知道,她決定的事,從來都改不了。
她看着軟,骨子裏卻比誰都韌。
“你就這麽确定,敲了登聞鼓就一定能贏?”良久,陸琰才啞着嗓子開口,“萬一陛下偏幫沈崇安,萬一證據不足,萬一……連你也搭進去了怎麽辦?”
“那我也認。”婉寧輕聲說,“總好過坐以待斃。而且五哥,我們不是沒有勝算。我偷回來的賬冊和密信、安姑姑的人證,都是證據。沈崇安他藏得再深,也不是天衣無縫。”
她頓了頓,往前走了半步,聲音放得很輕,帶着點懇求:“五哥,別攔我好不好?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,是我們所有人的事。你讓我試一試。”
陸琰看着她眼底的光,心裏那道防線,一點點塌了。
他別開臉,深深吸了口氣,再轉回來時,眼神裏已經沒了剛才的強硬,只剩下沉沉的疼和堅定。
“傻寧兒。”他伸手,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,聲音啞得厲害,“什麽叫你們我們?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要敲登聞鼓,五哥陪你一起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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