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劄知母心(2/2)
“景和九年十月初九,本宮的身體越來越差了,恐怕撐不了多久了。本宮不怕死,本宮只怕再也見不到你了。如果有來生,本宮一定不要再做皇後,不要再生在帝王家。本宮只想做一個普通的母親,陪着你長大,看着你嫁人,幸福快樂地過一輩子。”
末尾一行,是寫給安書香的囑托,字跡比前面的都重:
“書香,吾将婉寧托付給你。若有朝一日,她身處險境,務必告知真相,護她周全。鳳佩為證,手劄為憑,讓願吾女此生,平安順遂,再無風雨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筆很輕,像是寫的時候已經沒了力氣。末尾畫了一朵小小的梅花,線條歪歪扭扭,卻格外認真。
手劄到這裏就結束了。屋子裏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響。
“五哥,”她悶聲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,“我要是不認這個公主身份,會不會很不孝?可是認了……我又覺得別扭得慌。我長這麽大,從沒見過她,忽然就多了個生母,多了個公主身份,像做夢似的。”
“沒人逼你認。”陸琰低頭,下巴輕輕抵着她的發頂,語氣篤定,“想認就認,不想認就不認。你是陸家的女兒,這就夠了。先皇後的心願也是盼着你平安,不是盼着你回去當公主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句:“再說了,真認了,也不是你沾皇家的光。是他們皇家虧欠你,虧欠陸家。該愧疚的是他們,不是你。”
婉寧心裏一暖,往他懷裏縮了縮。折騰了大半夜,又哭了許久,她早就累了,眼皮沉得厲害。她攥着陸琰的衣袖,小聲道:“五哥,你別走,陪着我好不好?我一個人怕。
“不走,五哥陪着你。”陸琰扶着她慢慢躺下來,給她蓋好被子,自己也脫了外袍,側身躺在她身邊,伸手将她攬進懷裏,“睡吧,我就在這兒守着你。”
婉寧蜷縮在他懷裏,聽着他沉穩的心跳聲,心裏的不安一點點散去。她閉上眼睛,沒一會兒就沉沉睡了過去,只是睡着的時候,手還緊緊攥着他的衣襟,像是怕一松手,人就不見了。
陸琰等她呼吸勻淨了,才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,盡量不吵醒她。他替她擦去眼角未乾的淚痕,心裏疼得厲害。
這幾年她受的苦已經夠多了,好不容易兩人挑明心意,日子剛有點盼頭,又冒出來這麽一檔子身世秘聞。他清楚,這身份是把雙刃劍——既能成為扳倒沈崇安和姚煜的致命一擊,也會把婉寧推到風口浪尖上,讓她過去的屈辱被翻出來,受世人指點。
他絕不能讓她受那樣的委屈。
陸琰輕輕抽出被她攥着的衣袖,盡量放輕動作下了床,走到外間。雲澈早就送完安書香回來了,守在廊下,見他出來立刻上前低聲回話:“小侯爺,安姑姑已經安全送回宮了,沒被人盯上。屬下已經安排人暗中盯着她的住處,有動靜立刻來報。”
“嗯。”陸琰點頭,聲音壓得很低,“你再去查兩件事。第一,查安書香這些年在宮裏的行蹤,确認她是不是真的一直跟着先皇後,有沒有和東宮、沈崇安勾結。第二,查景和四年前後,蕭皇後生産的所有記錄,當年伺候的宮人、太醫,能找到的都找出來,核對手劄裏的內容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雲澈應聲,又問,“那東宮和丞相府那邊,要不要加派人手?”
“加。”陸琰眸色沉了沉,“沈崇安老奸巨猾,安姑姑今天出宮,說不定已經被他的人盯上了。盯緊東宮,攬月山莊和丞相府,任何異動都立刻來報。另外,侯府守衛加一倍,尤其是內院,不許任何陌生人靠近。”
“是。”雲澈領了命,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。
陸琰站在廊下,擡頭望了眼天上的殘月。夜風帶着涼意吹過來,拂起他的衣擺。他心裏清楚,安書香的到來,絕不僅僅是揭開婉寧的身世那麽簡單。這意味着,他們和太子、沈崇安的較量,已經從朝堂軍權的博弈,升級到了皇室血脈的争鬥。
沈崇安費了二十一年布的局,絕不可能輕易認輸。接下來的日子,只會更兇險。
他轉身走回內室,輕輕躺回床上。婉寧似乎察覺到他回來,下意識地往他懷裏蹭了蹭,嘴裏含糊地喊了聲“五哥”,又睡沉了。
陸琰伸手,小心翼翼地摟住她,下巴抵着她的發頂。燭火已經吹滅了,月光透過窗棂灑進來,落在她恬靜的睡顏上。
他在心裏暗暗發誓。
不管她是陸家義女,還是當朝公主,不管前面有多少刀山火海、多少陰謀詭計,他都會護着她。
血仇要報,冤案要雪,他的姑娘,也要安安穩穩、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。誰也不能再傷她半分。
(第5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