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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劄知母心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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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劄知母心

安書香伏在地上,肩膀随着啜泣微微發顫,積壓了二十一年的愧疚與心疼全在這一刻湧了上來。陸琰站起身,眉宇間的厲色稍緩,卻依舊帶着幾分審慎。他掃了眼地上的老宮人,語氣平淡卻分量極重:“今日這番話,事關皇室血脈與陸家安危。出你口,入我耳,敢洩露半個字,你該知道後果。雲澈,你親自送安姑姑回宮,繞西巷後街走,繞開所有巡街的眼線,別讓東宮或是丞相府的人瞧見她進過定北侯府。”

“是,小侯爺。”雲澈應聲上前,對着安書香微微側身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
安書香又對着床榻方向鄭重磕了個頭,額頭抵着青磚,聲音哽咽發啞:“小公主好生歇息,老奴改日再尋機會來看您。往後但凡有用得着老奴的地方,您只管遞消息進宮,老奴萬死不辭。”

婉寧怔怔地坐着,沒應聲,只目光空空地望着頭頂的素色帳幔,直到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輕輕合上,院子裏的腳步聲漸漸遠了,她才緩緩收回目光,落在陸琰臉上。嘴唇動了好幾下,才擠出一句輕得像風的話:“五哥,我不是鎮國公的義女嗎?原來……我連這個身份都是假的。”

陸琰心裏一揪,立刻坐到床邊,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。他掌心帶着常年握槍磨出的薄繭,暖而踏實,一點點把溫度渡給她。“胡說什麽。”他語氣放得很柔,像哄小時候受了委屈的小姑娘,“爹娘把你抱回來,疼了你十六年,大哥教你兵法,二哥教你下棋,三哥教你射箭,四哥教你書畫,我教你騎馬練槍……你是陸家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姑娘,怎麽會是假的?”

婉寧垂着眼,長長的睫毛顫得厲害,淚珠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,涼得驚人。“可我到底是誰呢?”她聲音發顫,帶着茫然,“這些年,我到底是誰?是陸家撿回來的孤女,是太子手裏的玩物,還是……從沒見過面的先皇後的女兒?”

她從前總覺得,自己雖然無父無母,可陸家給她的愛半分不少,她活得比很多世家嫡女還恣意。可安書香一席話,像把她的人生劈成了兩半。一半是煙火氣的陸家歲月,真實溫暖;一半是深宮的陰謀算計,冰冷荒誕。她像是站在中間,往前不是,往後也不是。

“你是陸婉寧。”陸琰握緊她的手,目光定定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楚,“是我陸琰從小護到大的姑娘,是鎮國公府的嫡小姐。別的身份都不算數,只有這個,是你活了二十一年實打實過出來的,誰也搶不走,誰也改變不了。”

他頓了頓,伸手替她攏了攏滑落的被角,語氣軟下來:“別胡思亂想。真要是心裏亂,咱們就慢慢看手劄,看完了,你要是不想認這個身份,咱們就當從沒聽過這回事。天塌下來有五哥頂着,誰也不能逼着你做什麽。”

婉寧吸了吸鼻子,擡頭看他。燭火跳了一下,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眼底的認真照得清清楚楚。她心裏那股翻湧的慌意,忽然就定了些。她點了點頭,聲音還有點啞:“好,咱們接着看。”

陸琰拿起那本線裝手劄,翻到剛才沒看完的地方。兩人并肩靠在床頭,頭挨得很近,一起看着紙上娟秀的簪花小楷。越往後翻,蕭皇後的字跡便越軟,字裏行間全是化不開的思念。

翻過出生那日的記載,下一頁便是百日之期。墨跡淺淡,像是寫的時候沾了淚,暈開了些許筆畫:

“吾女安好?今日是你離開本宮的第一百天。本宮每天都在想你,不知道你有沒有吃飽,有沒有穿暖,有沒有哭鼻子。陸家夫婦都是好人,本宮托人旁敲側擊打聽過,說衛夫人把你養得白白胖胖,見人就笑,國公爺還給你取了名字,叫婉寧。溫婉安寧,是個好名字,正合了本宮的心願。”

婉寧指尖輕輕拂過“婉寧”兩個字,鼻子又是一酸。原來她的名字,也暗合了生母的心願。她從前總問娘親,自己的名字有什麽講究,娘親總笑着說,就是盼着她一輩子溫婉安寧,無災無難。

原來她走後的第一百天,生母還在托人打聽她的消息。她不是被徹底抛棄的孩子,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還有人記挂着她吃得好不好、穿得暖不暖。

再往後翻,是一歲生辰的記載。紙上還沾着一點淡淡的淚痕,想來寫的時候,皇後是落着淚寫的:

“吾女安好?今天是你的一歲生辰。本宮給你做了一件小衣服,繡了小小的梅花,可是卻不能送給你。本宮只能對着月亮,祝你生辰快樂。聽說你抓周抓了一把小木槍,陸家是将門,你将來定然也是個英姿飒爽的姑娘。”

婉寧愣了愣。抓周的事她早就不記得了,倒是小時候聽娘提過,說她放着胭脂水粉、金釵玉佩不拿,偏偏攥着個迷你小木槍不肯放,爹當時笑得合不攏嘴,直說我們家寧兒将來有出息。

原來這件事,深宮之中的生母也知道。婉寧的眼淚終于忍不住,順着臉頰滑下來,砸在紙頁上,暈開了一小片墨跡。

陸琰沒說話,只默默遞了帕子過去,另一只手始終握着她的,沒松開過半分。

手劄往後翻,大多是些瑣碎的小事。蕭皇後會寫姚煜學會了走路,會寫朝中又發生了什麽事,可寫着寫着,總會拐到她身上。

“吾女安好?姚煜今天會叫母後了。可本宮看着他,心裏想的卻是你。如果當年沒有把你送走,現在會叫母後的,應該是你吧。本宮真的好後悔,好後悔啊。要是當初再勇敢一點,是不是就能護着你長大了?”

看到這裏,婉寧的肩膀輕輕抖了起來。她沒法恨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。她能讀懂字裏行間的無奈,一個在深宮裏孤立無援的皇後,護不住自己的女兒,只能把她送走,換一條活路。說不上原諒,卻也怨不起來,只剩下說不清的酸澀。

陸琰輕輕拍了拍她的背,像哄小孩子似的,一下一下順着氣。“都過去了。”他低聲說,“先皇後也是沒辦法。她要是不送你走,說不定你長不到這麽大。”

婉寧“嗯”了一聲,輕輕靠在他肩膀上。聞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氣,心裏的慌意慢慢散了些。

手劄越往後,字跡越潦草,內容也越短,想來是蕭皇後的身子越來越差了。翻到最後幾頁,落款是景和九年十月初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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