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劄揭前塵(1/2)
舊劄揭前塵
陸琰擋在床前的身子紋絲不動,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凝成實質。他右手按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眼神像淬了冰的刀,牢牢鎖在跪在地上的安書香身上。
“滿嘴胡言。”他聲音冷得像冰,“先皇後蕭氏薨逝多年,哪裏來的嫡公主?我看你是受了奸人指使,故意來攪亂侯府。雲澈,把人拖出去,仔細審問,看看到底是誰的膽子,敢闖定北侯府撒野。”
“小侯爺息怒!”安書香連忙磕了個頭,額頭撞在青磚上,發出一聲悶響,“老奴若是有半句虛言,甘願受千刀萬剮之刑。老奴安書香,原是先皇後身邊的大宮女,皇後娘娘薨逝後,便一直在宮裏做掌事姑姑。今日前來,是奉了皇後娘娘遺命,有要事禀報小公主,絕無半分虛言。”
婉寧在陸琰身後攥住了他的衣袖。她指尖微微發顫,心裏亂糟糟的,一半覺得荒唐,一半卻又莫名地發慌。她輕輕拉了拉陸琰的胳膊,聲音很輕:“五哥,先聽聽她怎麽說吧。”
陸琰回頭看了她一眼,見她臉色還有些蒼白,眼神裏帶着幾分遲疑,心裏一軟,握着劍柄的手松了松。他冷着臉看向安書香:“好,本侯就聽你說。若是有一句對不上,休怪本侯不客氣。你說你是皇後身邊的人,有何為證?又憑什麽說婉寧是公主?”
安書香擡起頭,擦了擦臉上的淚,伸手從懷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楠木匣子。匣子打磨得光滑溫潤,一看就有些年頭了,上面刻着細小的鳳凰紋樣,做工精致,絕非民間之物。她雙手捧着匣子,高高舉過頭頂。
“老奴有先皇後留下的信物為證。”她聲音平穩了些,帶着幾分鄭重,“此匣中,有先皇後的祖傳玉佩,還有娘娘親筆寫下的手劄,記錄了當年所有的事情。小侯爺可以查驗。”
雲澈上前一步,接過楠木匣,轉手遞給陸琰。
陸琰接過匣子,入手微沉。他沒立刻打開,先翻來覆去看了看匣子上的紋樣。他年少時随父親入宮赴宴,曾遠遠見過先皇後的儀仗,知道蕭皇後素來喜愛鳳凰紋樣,宮中規制裏,皇後的私用器物,才能刻這種九瓣鳳紋。這匣子的紋樣、工藝,都不像是仿造的。
他心裏的警惕松了幾分,卻依舊沒全信。他打開匣蓋,裏面鋪着明黃色的錦緞,錦緞上靜靜躺着一枚羊脂玉鳳佩。玉質通透溫潤,鳳凰展翅的模樣栩栩如生,鳳眼裏嵌着細碎的紅寶石,在燭火下泛着淡淡的光。玉佩下頭,壓着一本泛黃的線裝手劄,封皮上是娟秀的簪花小楷,寫着“寄吾女”三個字。
陸琰看向安書香:“一枚玉佩,一本手劄,說明不了什麽。宮裏流出去的物件不少,單憑這個,就想編出公主的謊話?”
“小侯爺別急。”安書香深深吸了口氣,慢慢講了起來,“這事要從二十一年前說起。景和四年的春天,宮裏的桃花開得特別盛,先皇後懷胎十月,臨盆的日子就在那幾天。”
她的聲音帶着回憶的沉緩,一點點把當年的秘辛鋪陳開來。
“那時候陛下登基四年,後宮一直沒個安穩的子嗣。麗貴妃蘇氏三年前生了大皇子,可惜沒活到三歲就夭折了。滿朝文武都盯着皇後的肚子,盼着嫡子降生,穩固國本。可天不遂人願,娘娘拼了半條命,生下來的卻是位公主。”
婉寧聽到這兒,呼吸頓了頓。她下意識地往被子裏縮了縮手,心裏那股莫名的慌意越來越重。
“娘娘躺在産床上,看着襁褓裏的孩子,眼淚就沒停過。”安書香的聲音也帶上了哽咽,“那時候麗貴妃正得寵,她父親是當時文臣之首的丞相,在朝中勢力極大,蘇氏一直盯着皇後的位置,明裏暗裏使了不少絆子。娘娘若是生了皇子,憑着嫡子的身份,還能穩住後位,護住蘭陵蕭氏。可生的卻是公主……蘇氏必然會借題發揮,到時候別說後位,娘娘和公主,還有整個蕭家,都讨不到好。”
陸琰沉默着沒說話。他自幼在朝堂邊緣長大,知道後宮與前朝牽一發而動全身。沒有子嗣的皇後,本就站不穩腳跟,更何況對手是虎視眈眈的麗貴妃。
“就在娘娘最絕望的時候,當時還是禦史中丞的沈崇安,深夜求見,獻了條計策——貍貓換太子。”安書香咬了咬牙,語氣裏帶着幾分恨,“他說願意用自己剛出生的兒子,換走皇後的女兒。這樣一來,皇後有了嫡子,後位穩固,蕭家無憂;他的兒子将來繼承大統,沈家自然也能飛黃騰達。”
“荒唐!”陸琰沉聲斥了一句,臉色沉得厲害。他早就覺得沈崇安狼子野心,卻沒想到這人膽子這麽大,連皇室血脈都敢調換。
“是荒唐,可娘娘當時沒得選。”安書香嘆了口氣,“沈崇安說得句句戳心,他說娘娘不為自己想,也要為蕭家想,為剛出生的公主想。留在宮裏,公主遲早要被蘇氏害死,倒不如送出宮,找個良善人家撫養,至少能平平安安長大。娘娘抱着小公主猶豫,最終還是點頭了。”
婉寧的指尖一點點冰涼。她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,可又莫名地心口發悶。她想起自己從小在陸家長大,爹娘疼她,哥哥們寵她,從沒想過,自己的身世會和皇宮、和皇後扯上關系。
“那天深夜,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,抱着剛出生的小公主,從皇宮後門偷偷溜了出去。”安書香看向婉寧,眼神裏滿是愧疚,“臨走前,娘娘抱着孩子哭了很久,一遍遍摸孩子的右肩。娘娘說,小公主右肩天生帶着一朵梅花胎記,這是她唯一的念想,将來不管孩子在哪兒,只要看到這朵梅花,就知道是她的女兒。”
這句話一出,婉寧渾身一震,下意識地就擡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肩。
她右肩确實有一朵梅花胎記,從小就有。因為長在肩上,平時很少有人看見,除了已故的娘親,就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鬟淩霜知道,再就是……欺辱了她五年的太子姚煜,還有她最愛的五哥。外頭人連聽都沒聽過,絕不可能是安書香随口編出來的。
陸琰的臉色也變了,目光直直落在婉寧捂住右肩的手上。自己與婉寧已有夫妻之實,他自然是見過這個胎記的,他一直以為那只是普通的胎記,從沒想過,這胎記背後藏着這麽大的秘密。
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松開,陸琰看向婉寧,眼神複雜。他心裏的懷疑,在這一刻動搖了大半。胎記這種事,外人不可能知道得這麽清楚,更何況安書香一個宮裏的姑姑,沒道理特意編這種瞎話。
“娘娘囑咐奴婢,把孩子送到鎮國公府門口。”安書香繼續說着,“她說鎮國公為人正直,衛夫人菩薩心腸,夫妻倆只有五個兒子,一直想要個女兒。小公主去了陸家,肯定不會受委屈。奴婢抱着孩子去了,躲在樹後面,親眼看着國公爺和夫人開門發現了孩子,夫人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攏嘴,當場就說要收養下來,當親女兒養。奴婢看着他們把孩子抱進去,才敢回宮複命。”
“回宮之後,沈崇安已經把他的兒子送進了皇後寝宮。對外就說皇後順利誕下嫡子,陛下大喜,大赦天下。那個孩子,就是如今的太子姚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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