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前立誓言(1/2)
靈前立誓言
刑部大牢最深處的死囚牢,永遠彌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和黴味。
陸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閉目養神。身上的傷還在隐隐作痛,尤其是十根手指,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。他已經在這裏待了七天,每天都在酷刑和昏迷中度過,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,是府裏的婉寧和嫂嫂們,是還沒查清的斷鴻嶺真相。
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伴随着鐵鏈嘩啦的聲響。
陸琰睜開眼,看到方肅穿着一身緋色官袍,手裏捧着一卷明黃色的聖旨,站在牢門外。他沒有立刻宣旨,而是隔着鐵栅欄,慢悠悠地打量着陸琰,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。
眼前的少年,早已沒了往日鮮衣怒馬的模樣。囚服破爛不堪,上面沾滿了早已乾涸的黑褐色血跡,臉上留着幾道清晰的鞭痕,嘴唇乾裂起皮。十根手指腫脹得像胡蘿蔔,指甲縫裏全是淤血。可即便如此,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。
“陸小将軍,別來無恙啊。”方肅扯了扯嘴角,展開聖旨,“接旨吧。”
陸琰掙紮着站起身,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。他單膝跪在冰冷的稻草堆上,垂着頭,聽着宣讀的聲音在牢房裏回蕩。
“奉天承運,皇帝诏曰:鎮國公陸震霄,鎮邊四十載,功在社稷。念其世代忠勇、父子五人俱戰殁沙場,通敵之罪暫不追究,着即撤銷。然斷鴻嶺之役,用人失察,指揮失當,致六萬将士殒身沙場,故将陸家世代承襲之鎮國公爵位,降爵一級為定北侯,由其第五子鎮北将軍陸琰承襲。陸琰即日開釋,于七日後前往北境戴罪立功,整饬邊務,無诏不得回京。鎮國公府即日起解封,家眷不受株連。欽此。”
“臣,陸琰,領旨謝恩。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陸琰雙手接過聖旨,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獄卒打開牢門,走了進來。方肅踱到陸琰面前,抱着胳膊,語氣帶着幾分打趣:“陸小将軍,哦不,現在該叫陸小侯爺了,你能活着走出這道門,可得多謝太子殿下。是殿下在朝堂上力排衆議,為陸家求的情。老夫在朝中這麽多年,還從沒見過太子殿下為誰這樣說過話。”
陸琰猛地擡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。
太子姚煜?
替陸家求情?
這怎麽可能?
他與姚煜素無交情,甚至可以說是仇怨頗深。及笄宴上他擋在婉寧身前,不讓姚煜靠近;幾次三番攔下姚煜送給婉寧的禮物;就連出征前,他都當衆駁過姚煜的面子。姚煜恨他入骨,不趁機落井下石就不錯了,怎麽可能會出手救他?
方肅欣賞着他臉上錯愕的表情,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“出去以後可得好好感念殿下的恩德。這世上能讓太子殿下親自出面求情的人,可不多。”
陸琰沒有接話。他接過獄卒遞來的素色長衫,默默地換下身上的囚服。太子為什麽要救他?這個問題像一根刺,紮進了他的心裏,讓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走出刑部大牢的那一刻,刺眼的陽光撲面而來。
陸琰下意識地閉了閉眼,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。他在暗無天日的大牢裏關了太久,早已習慣了黑暗,乍見天光,只覺得眼睛生疼。
等他适應了光線,睜開眼時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站在不遠處馬車旁的婉寧。
“五哥!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。
陸琰擡起頭,看到婉寧站在不遠處的馬車旁,正朝着他揮手。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孝衣,領口拉得很高,一直遮到下颌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看到他看過來,她快步迎了上來。
陸琰站在原地,看着她一步步走近。不過短短七日,她瘦了太多。下巴尖得像錐子,顴骨也微微凸了出來,一雙原本靈動的大眼睛,此刻顯得格外大,只是眼底的光,似乎和從前不一樣了。少了幾分往日的明亮跳脫,多了幾分他看不懂的沉靜和疲憊。
陸琰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。他忘了自己身上的傷,忘了大牢裏的苦,開口第一句話,帶着毫不掩飾的心疼:“寧兒,幾日不見,你怎麽瘦了這麽多?”
婉寧的腳步頓了一下,随即扯出一個淺淺的笑,伸手理了理鬓邊被風吹亂的碎發,順勢又把領口往上攏了攏,遮住了脖頸上還沒消退的淡青色痕跡。再擡起頭時,臉上已經扯出了一個淺淺的笑:“我沒事。就是這些天沒睡好罷了。五哥能平安出來,比什麽都好。”
她伸出手,輕輕攙住陸琰的胳膊。隔着薄薄的衣料,陸琰能感覺到她的手冰涼,還在微微發抖。
“走吧,我們回家。”
陸琰點了點頭,任由她攙着,一步步走向馬車。
雲澈坐在車轅上,看到陸琰出來,連忙跳下車,恭敬地喊了一聲:“公子。”他的眼圈紅紅的,卻強忍着沒有哭出來。
淩霜也跟着跳下馬車,低着頭,不敢看陸琰的眼睛,只是默默地掀起了車簾。
馬車緩緩駛動,朝着鎮國公府的方向而去。車廂裏很安靜,陸琰靠在車壁上,閉着眼睛養神。婉寧坐在他對面,靜靜地看着他,看着他臉上的鞭痕,看着他包着粗布的雙手,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。
半個時辰後,馬車停在了府門前。
陸琰下車,擡頭望去,腳步猛地頓住。
原先那塊黑底金字、傳了四代的“鎮國公府”匾額,已經不見了蹤影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嶄新的匾額,上面寫着“定北侯府”四個大字,漆色鮮亮,在冬日的陽光下,顯得冷硬而陌生。
陸琰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動。
他看着那塊新匾,眼神晦暗不明。攥在身側的手,不自覺地收緊,腫脹的手指傳來一陣鑽心的疼,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。
這塊匾額,是陸家四代人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。父親守了北境四十年,四個哥哥戰死在沙場,六萬陸家軍埋骨斷鴻嶺。到最後,只換來一塊降爵的新匾。
“五弟。”
盧氏從門內走了出來,手裏端着一個火盆,盆裏的炭火燒得正旺。她順着陸琰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塊新匾,眼神暗了暗,随即走上前,将火盆放在門檻前。
“跨過去,去去晦氣。”她拿起旁邊的艾草枝,沾了點水,輕輕灑在陸琰身上,“都過去了,回家就好。”
陸琰收回目光,點了點頭。他擡起腳,跨過燃燒的火盆,邁進了門檻。腳步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,微微頓了一下。
從今天起,鎮國公府沒了。
從今往後,他就是定北侯陸琰,是陸家唯一的頂梁柱。
正廳裏,二嫂蘇氏、三嫂林氏、四嫂馮氏都在,各自牽着孩子,眼巴巴地望着門口。看到陸琰走進來,她們臉上的期待瞬間變成了心疼,一個個都紅了眼眶。
她們記憶裏的小五,永遠是那個鮮衣怒馬、張揚肆意的少年郎。會在校場上和哥哥們比槍,贏了就得意地笑;是那個會偷偷帶着侄兒侄女爬樹掏鳥窩、會被父親追着打的調皮鬼,是那個被父兄們捧在手心裏長大、無憂無慮的小公子。
可眼前的這個人,瘦得脫了形,臉上帶着未消的鞭痕,嘴角結着血痂。走路的時候,步伐雖然穩,卻能明顯看出每一步都在忍着痛。素服銀龍槍的手,如今包着厚厚的紗布,連握拳都做不到。
他整個人,就像一把被烈火焚燒過、又被冷水淬過的刀,鋒芒內斂,卻帶着蝕骨的寒意。
二嫂蘇氏手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,三嫂林氏捂住了嘴,四嫂馮氏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。
“小五……”蘇氏第一個沒忍住,眼淚奪眶而出。她走上前,想拉他的手,可低頭看到他腫脹得不成樣子的手指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,只能用指背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,聲音哽咽,“你怎麽傷成這樣……疼不疼?”
“二嫂,我沒事。”陸琰對着她笑了笑,笑容有些勉強。
“怎麽會沒事!”林氏摟着懷裏的昭月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,“小五從小被哥哥們捧在手心裏長大的,哪裏受過這種苦……那些人怎麽能這麽狠心……”
馮氏嫁進來最晚,和陸琰相處的時間最短。她印象裏的小五,總是笑着喊她“四嫂”,會幫她抱孩子,會給孩子們做木劍。可現在,那個活潑開朗的少年,變成了這副模樣。她紅着眼眶,憋了好久,才憋出一句:“小五,你哥哥們若還在……看到你這樣……心都要碎了。”
“好了,都別哭了。”盧氏開口,聲音雖然平靜,卻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小五剛回來,身子弱,讓他先歇着。有什麽話,以後慢慢說。”
她把一碗溫熱的茶遞到陸琰手裏:“回來就好。人沒事,比什麽都強。”
陸琰接過茶碗,看着滿屋子為他落淚的嫂嫂們,看着躲在嫂嫂身後、怯生生看着他的侄兒侄女們,心裏一陣酸澀。
從前,有父親和哥哥們在,他可以什麽都不管,什麽都不懂。可現在,父親和哥哥們都不在了,他是陸家唯一的男人,是這個家唯一的依靠。
他不能倒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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