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舊盡相離(2/2)
“麻煩小哥通報一聲,就說陸婉寧求見劉尚書。”婉寧微微躬身,語氣客氣。
門房猶豫了一下,還是進去通報了。
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門房出來了,臉上帶着歉意:“女公子,實在對不住,我家老爺昨夜受了風寒,卧病在床,不能見客。”
“沒關系,我可以等。”婉寧站在門口,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這一等,就是一盞茶的時間。
深秋的清晨,寒氣逼人。婉寧站在冷風裏,手腳都凍僵了,卻依舊一動不動。
終于,門房再次出來了,手裏拿着一個布包,塞到婉寧手裏:“女公子,這是我家老爺的一點心意。他說,他實在是無能為力,只能幫到這裏了。您還是回去吧。”
布包裏沉甸甸的,是五十兩銀子。
婉寧把布包推了回去,對着門房福了一福:“多謝劉大人的好意。銀子我不能收。告辭。”
她轉身離開,腳步有些沉重。
第二家,吏部尚書嚴府。
開門的是嚴夫人周氏。她看見婉寧,眼圈立刻就紅了,拉着她的手進了花廳,讓丫鬟上了熱茶和點心。
“孩子,苦了你了。”周氏看着她憔悴的臉,心疼得直掉眼淚,“這些天,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?”
“嚴夫人,我沒事。”婉寧勉強笑了笑,開門見山,“我今天來,是想求嚴大人救救五哥。他是被冤枉的,求嚴大人在陛
周氏的眼淚掉得更兇了,她緊緊握着婉寧的手,聲音哽咽:“孩子,不是我們不想幫。你嚴大哥昨天一夜沒睡,翻來覆去地嘆氣。他和你大哥是過命的交情,他怎麽可能不想救陸琰?可是沈崇安勢大,滿朝都是他的人,誰敢站出來,就是和他作對,就是滿門抄斬的下場啊。我們府裏上上下下幾十口人,我不能讓他拿全家老小去賭啊。”
婉寧的心一點點沉下去,她向來驕傲,從不肯折腰,這次為了陸琰,放下傲骨,從椅上滑下去,雙膝跪地:“嚴夫人,我知道此事為難。可五哥他是被冤枉的!他在牢裏天天受酷刑,再晚就來不及了!求您求求嚴大人,哪怕只是在陛
她說着,就要往下磕頭。周氏連忙把她扶起來,眼淚也掉了下來:“孩子,快起來!別這樣!是我們對不住你,對不住陸家……你放心,我們會暗中打點獄卒,不讓陸小将軍再受太多苦。其他的,真的是無能為力了。”
婉寧看着她愧疚的臉,知道再求也沒用了。她擦乾眼淚,對着周氏行了一禮,轉身離開了嚴府。
第三家,戶部尚書錢府。
這次,連門都沒讓進。
門房只開了一條縫,冷冷地丢下一句:“我家老爺說了,陸家的事與錢家無關,以後不要再來了。”
說完,“砰”的一聲關上了大門,門闩落下的聲音,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婉寧的心上。
第四家,太傅孫府
門開了。孫太傅拄着拐杖站在門內,看了看她膝蓋上的血漬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渾濁的眼睛裏滾下兩行淚,說:“婉寧丫頭,不是老夫不仗義。實在是老夫老了,兒子們都在朝裏當差。老夫不怕死,但老夫不能拿滿門老小去賭啊。”他顫巍巍地伸出手,把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裏,“這些銀兩你拿着,以後需要打點的地方還很多,老夫只能幫到這了。”
婉寧将銀兩還了回去,懂事的福身行了禮,道謝離開
第五家,第六家,第七家……從黎明走到日暮,她把名單上的十幾家,一家一家地走完了。
有的閉門不見、有的說無能為力、有的虛與委蛇,嘴上說“會想辦法”,腳下已經讓下人打開了送客的側門。有的直接讓下人趕人,大門在她面前砰然關上,門環震得嗡嗡響。
曾經與陸家稱兄道弟的人們,此刻避之如瘟疫。不是他們不念舊情,是沈崇安在朝堂上的勢力已經大到只需一句話便能斷人前程。六六萬陸家軍都埋在了斷鴻嶺,誰也不敢拿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,去賭一個渺茫的希望。
入夜後她回到府中,沒有點燈。淩霜推門進來,看見她坐在床邊,外衫沒換,沾滿灰塵的衣裙和跪出了血的雙膝都沒有收拾。一天沒吃東西,案上的飯菜已經涼透了,面上的油凝成了白霜。
“姑娘,你吃點東西吧……”
婉寧沒有接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:“淩霜,你說為什麽?父親一生忠君報國,哥哥們戰死沙場,六萬陸家軍埋骨斷鴻嶺,五哥被折磨成那樣,每耽擱一天,他就多挨一天酷刑、多添一道傷疤。
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:“那些受過陸家恩惠的人,為什麽沒有一個肯站出來?”
淩霜的眼淚滑下來。她跪在婉寧面前,握住她的手,卻發現那雙常年握槍的手冷得像冰塊。
婉寧望着窗外的夜色,眼中的最後一點光緩緩熄滅了。
良久,黑暗中響起一聲極輕極低的自語,輕得像一枚從掌心墜入深淵的石子,連回響都還沒來得及傳上來——“五哥,我該怎麽辦?我該怎麽做才能救你?”
(第1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