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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舊盡相離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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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舊盡相離

婉寧走出刑部大牢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
婉寧站在牢門外,夜風灌進鬥篷領口,激得她渾身一抖。她腦子裏全是五哥靠在牆角的那副模樣……滿身縱橫的鞭痕,腫脹青紫的十指,胸口焦黑的烙鐵印,還有額角那道順着下颌往下淌的血跡。她下意識地把鬥篷裹得更緊,指尖冰涼,連帶着心髒都一陣陣發緊。,身後傳來腳步聲

“陸姑娘。”

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從側面傳來。

婉寧猛地後退一步,手瞬間摸向腰間藏着的短刀。借着牢門口昏黃的風燈光,她看清了來人——刑部尚書方肅。他穿着一身官服,手裏握着一卷文書,身邊沒有帶任何随從,看起來就像是恰好查獄路過。

婉寧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私自出府、擅闖大牢,哪一條都是抗旨的罪名。若是方肅此刻喊人,她不僅自己會被抓,還會連累府裏的嫂嫂和孩子們。

可方肅并沒有叫人。他只是站在風燈下,微微搖了搖頭,語氣裏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:“姑娘不必驚慌。本官方才查獄,正好看見你進去。禁足期間私自出府,還探視欽犯,按律當治罪。但念在鎮國公府一門新喪,姑娘也是情非得已,本官便當沒看見。”

婉寧松了口氣,對着他福了一福,聲音平靜:“多謝方大人通融。”

“舉手之勞罷了。”方肅擺了擺手,沒受她的禮,反而往前走近了兩步,壓低聲音道,“其實本官心裏,也替陸小将軍不值。一門忠烈,到頭來卻落得個通敵的罪名,真是令人唏噓。”

他頓了頓,故意嘆了口氣:“只是如今案子已定,證據确鑿,陛下又震怒,三法司天天催着結案。再過幾日,只怕就是秋決的聖旨下來了……若再無人出面,只怕陸小将軍兇多吉少,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麽?”婉寧猛地擡頭,眼裏閃過一絲急切。

方肅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,聲音壓得更低:“除非有分量足夠重的人,肯在陛沈相的,只有一個人……太子殿下。殿下是儲君,又是陛下最信任的兒子。只要他肯開口斡旋,陸小将軍的案子,未必沒有轉機。本官與令尊同朝為官多年,樂見陸家尚存一線生機,終究是一樁好事。”

婉寧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。

太子姚煜。這兩個字像一條毒蛇,讓她從心底裏感到惡心。她永遠忘不了靈堂上他那輕佻的眼神,忘不了他說的那句“要想俏,一身孝”。

方肅将她的反應盡收眼底,卻裝作沒看見,繼續循循善誘:“殿下對姑娘一向青睐有加,滿朝皆知。若是姑娘肯去求殿下,殿下念及舊情,定然不會坐視不理。本官也是看在令尊的面子上,才多嘴說這一句。姑娘是個聰明人,該怎麽選,心裏自然有數。”說完,他對着婉寧拱了拱手,轉身便消失在了夜色裏。

她轉身往鎮國公府的方向走,腳步比來時沉重了百倍。她沒有注意到,大牢斜對面的街角,停着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。車簾掀開一道縫,姚煜正透過那道縫,死死盯着她的背影,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。

方肅快步走到馬車前,躬身道:“殿下,都按您的吩咐辦好了。”

“很好。”姚煜放下車簾,用折扇輕輕敲着掌心,“禁軍那邊呢?”

“已經打點妥當了。鎮國公府後門那堵矮牆,每晚亥時到子時,巡邏的禁軍都會故意留一盞茶的間隙。陸姑娘來去,絕不會有人阻攔。”方肅低聲道,“而且屬下已經吩咐過獄卒,每日申時給陸琰用一次刑,保證陸姑娘每次去,都能看到他最慘的樣子。”

姚煜用折扇輕輕敲着掌心,輕笑一聲,語氣裏滿是陰狠:做得好。讓她來,讓她看。看夠了陸琰的慘狀,嘗夠了四處碰壁的滋味,才知道什麽叫走投無路。把她的傲氣磨平了、磨沒了,她才會知道,誰才是能救她、能給她一切的人。孤要她心甘情願地來求孤,心甘情願地留在孤身邊。”

馬車的輪子碾過青石板,漸漸消失在夜色裏。方肅拱手目送車駕遠去,轉身回了牢門。

鎮國公府後門外,那堵矮牆的石磚已經松動了,是她從小到大翻牆翻出來的。她踩着那塊方磚翻進去,落地時繡鞋在泥裏滑了一下。院子裏安安靜靜,只有廊下一盞孤燈還亮着,大嫂盧氏知道她每晚都偷溜出去,什麽也沒說,只是默默留着一盞燈給她照亮。

婉寧沒有驚動大嫂。她繞開正院,悄悄回到自己房中,關上房門,來到桌案前,拿出筆墨紙硯,就着一盞快燒到底的燭火,她開始寫名單。

第一個名字,兵部尚書劉大人。父親的老部下,十二年前在賀蘭山,是父親從死人堆裏把他扒出來的,一手提拔他當了參将,後來又舉薦他進了兵部。每年正月初一,他都會帶着全家來府上拜年

第二個名字,吏部尚書嚴大人。大哥陸珹的生死之交,兩人一起在北境拼殺了八年,大哥救過他三次命。他的夫人周氏,和大嫂盧氏是閨中密友,承晏出生的時候,她送了長命鎖,還親手給承晏做了百家衣。

第三個名字,戶部尚書錢大人。二哥陸琂的同窗,從小一起在景明書院讀過書,二哥娶親的時候,他是傧相,喝得酩酊大醉,拉着二哥的手說要做一輩子的兄弟。

第四個名字,太傅孫大人。父親的至交,兩人同朝為官三十載,在朝中替陸家說過無數次公道話,私交甚篤。父親戰死的消息傳來,他拄着拐杖在靈堂哭了整整一個時辰,差點暈過去。

她一個一個寫下去。寫到第十個名字時,筆尖頓了一下………她忽然意識到,這個人好像已經很久沒來府裏走動了。她想了想,還是把他的名字寫上了。萬一還會來呢。

名單寫了一頁紙,密密麻麻寫滿了半個朝堂。

淩霜端着一碗熱粥進來,看見那張密密麻麻的紙,手頓了一下:“姑娘,這些人……真的會幫忙嗎?沈崇安現在權傾朝野,誰敢得罪他啊。”

婉寧把墨跡吹乾,折好收進袖中:“總要試試。”

第二日天還沒亮透,婉寧再次從後牆翻出府。

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,鬥篷把臉遮了大半,懷裏揣着那張名單,腳步匆匆地朝着第一家走去。

第一家,兵部尚書劉府。

劉府的大門緊閉着。婉寧走上前,輕輕敲了敲門環。門房開了一條縫,探出頭來看了看她,認出她是鎮國公府的人,臉色立刻變了:“女公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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