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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獄酷刑深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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獄卒将拶具套上他的十指。五根油亮的硬木棍夾住手指根部,兩側的繩索繃得筆直。方肅對獄卒一擺手,“用力拉。”

繩索猛然收緊。木棍擠壓指骨的摩擦聲在牢房裏響起,那聲音極其細微,卻比鞭聲更讓人牙酸。陸琰額上青筋暴起,渾身每一塊肌肉都繃到了極限,牙關咬得咯吱作響。他沒有昏過去,手指太清醒了,清醒到他能數清楚每一根骨頭被壓彎的過程。十指連心,痛感從指尖直竄上手臂,把他的腦袋從裏向外撕成了一片空白。

但自始至終,他沒有吭一聲。

方肅看着刑架上這個血肉模糊卻仍不松口的少年,眼神從輕蔑漸漸轉為陰沉。他的目光在陸琰臉上停了片刻……此子若活下來,必成大患。

“夠了。”方肅擡手制止了獄卒,聲音恢複了平靜,“卸下來,扔回牢裏。”

鐵鏈被解開。陸琰整個人從刑架上滑落,膝蓋磕在青石板上一聲悶響,然後整個人往前栽倒。兩個獄卒一人架一條胳膊将他拖出刑室,沿路淌了一地血水。他被扔進關押牢房時,身體撞在石牆上又滑落在地,十指腫脹,指尖的血一滴一滴滴在乾草上。

靖安城入了夜,街巷間閑人漸少。

鎮國公府後門的小巷裏,淩霜從角門裏探出頭,左右看了看,對身後的人低聲說:“姑娘,快。看守換班,就這半個時辰。”

婉寧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鬥篷,跟在淩霜身後溜出了府。她沒有走正街,專揀巷子和小路,低着頭快步穿行。在轉過朱雀大街後巷時,她已經從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……那是她這些年攢下的全部體己錢。不是妝匣裏的首飾,是體己銀錠,每月府裏發的那點月例銀子,她一塊也沒舍得花過,全攢在床底的舊木匣子裏。大哥教她兵法時說過,行軍打仗,糧草先行;她當時問大哥,那衛家軍最缺糧草的時候怎麽辦,大哥說,留一手。她不知道留這一手能換多少,但她把每一錢都倒進了那只布袋裏。

刑部大牢門口,她把那袋銀子塞進獄卒手裏時,對方的掌心往下沉了兩寸。

“探一個人。鎮北将軍陸琰。”

獄卒掂了掂布袋的分量,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灰布鬥篷,素白臉,像個尋常人家的小娘子。他沒多問,把布袋揣進懷裏,用下巴朝甬道深處一努:“一炷香。時間到了趕緊走,別連累我。”

甬道陰暗潮濕,石壁上滲着水珠,空氣裏彌漫着血腥和腐臭混合的氣味。獄卒舉着火把在前面引路,婉寧跟在後面,踩下去覺得鞋底黏糊糊的,低頭看見石縫裏積着暗紅色的水。

獄卒在最深處一間牢房門前停下,打開門鎖,讓到一邊:“人就在裏面了,快點啊

婉寧走進牢房,借着走廊上火把的餘光,看清了牆角乾草堆上的人。

她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打了一下,釘在原地。

陸琰靠在牆邊,血把囚服浸成了深褐色,渾身沒有一塊好肉,鞭痕遍布全身。胸前烙鐵的燒傷慘目忍睹,他的十指腫脹得不成樣子,指尖呈青紫色,指甲縫裏全是凝結的血痂。

她快步走過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伸出手想碰他,手指在即将觸到他肩頭的那一刻停在半空中……他肩上那道鞭痕翻着血肉,和一縷碎布粘在一起。她不敢碰,怕碰到他的傷口。

“五哥……”她的聲音在發抖

陸琰艱難地睜開眼睛。被汗水與血水浸透的睫毛掀了好幾下才勉強撐開。看清楚來人之後,他整個人愣住了,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,擔心道:“婉寧?你怎麽進來的?”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,語氣卻陡然變急,“府裏不是被禁足了嗎?誰放你出來的?外面全是禁軍……”

“我從後門偷溜出來的。淩霜幫我把的角門。”婉寧的嘴唇顫得厲害,聲音也跟着碎了,“五哥,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對你……”她把他身上的鞭傷看了又看,把他胸口烙鐵的燒傷看了又看,把他腫脹的十指看了又看。她的眼淚終于決堤,聲音斷斷續續,“你打仗是為了大晟,守邊關是為了大晟,父兄都戰死了,他們怎麽……怎麽能殘忍地對你動用私刑……”

陸琰咬着牙忍痛擡起手。腫脹的十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,憐惜地擦了擦她的淚水。

“別哭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卻帶着一種強行壓平了的輕描淡寫,“我沒事。他們打了我幾鞭子,燙了一下……小傷而已,不疼的。府裏的人還好嗎?大嫂和承晏他們……”

婉寧伸手想去握他的手,卻在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心疼不已。此刻這雙手被刑具夾得青紫腫脹,每一根手指都像在無聲地慘叫。

她的心口像被人猛地攥住,猛地站起來,轉身就要往外沖:“我要去找方肅,我要問問他,到底是誰給他的膽子,敢對功臣之後用私刑!”

陸琰忍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回拉,拴在他腳踝上的鐵鏈被帶得嘩啦作響。

“別去。”他加重了語氣,忍痛将她的手腕攥得死緊,“別去找他。你去找他,他正好用‘私自出府,擅闖大牢’的罪名把你關進來。你在外面我才能放心。在這裏面……我護不住你。”

他問起府中情況,她吸了吸鼻子,把眼淚憋回去,聲音漸漸穩了下來:“嫂嫂和承晏他們都好,只是都被圈在府裏,禁軍把守不許人出入。府裏沒事。大嫂穩住了內院,孩子們都乖。承晏已經好幾天不哭了,昭禾老問五叔什麽時候回來。我把你書房裏的東西都藏好了,輿圖、軍報、虎符,還有你臨出征前批的那疊校場考績簿,全藏在密格裏面。他們搜不到的。

她重新在他面前蹲下來,從懷中摸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幾粒褐色的止血丹塞進他嘴裏,又從腰間解下水囊喂他喝水。陸琰就着她的手喝了幾口,嗆了一下,咳嗽牽動了胸口的烙傷,他咬牙忍過去了。然後她另掏出一盒金瘡藥,用指尖蘸了替他敷在鎖骨上方那道還在滲血的鞭痕上。金瘡藥沾上傷口時他肌肉本能地一縮,她立刻停了手,等他松下來才繼續。

陸琰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“婉寧,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
婉寧擡起頭回答“你說。”

“不管發生什麽……不管他們用什麽手段,不管外面傳什麽消息……你都要想盡辦法,保住自己的性命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這間鐵栅深鎖的牢房裏,又收回來盯在她臉上。

婉寧心頭一緊。她的直覺很敏銳,他這個語氣分明是已經做好了犧牲,把自己置身死地,而他在安置她。她面上沒有露出分毫,只是把語氣放得比平時更輕:“五哥放心,我會照顧好自己的。”

探視時間到了。獄卒用刀柄敲了敲鐵栅,催促婉寧離開。

她站起身,依依不舍地看着他。火把已被獄卒提在手中往甬道外退,昏暗裏他靠在石壁上,那張臉被鞭痕和血污遮去了神采,只有眼睛還是亮的。她把他的模樣刻在心裏,他裂開的嘴唇,他鎖骨上方她剛敷過藥的那道鞭痕,他胸口的烙印,他被夾棍廢掉的雙手。

走出牢門那一刻,她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然後她在心裏暗暗發誓。

五哥,無論要我付出什麽樣的代價,我都要救你,哪怕是我的命。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了。你在斷鴻嶺上沒有抛下陸家軍,我也不會在這個牢門口抛下你。我會救你出去。我發誓!

(第15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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