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父(1/2)
別父
簽完産權調換合同的第二天,我接到了夏建洋的電話,他應該是從季念媛那裏聽到了我記憶全失的消息,但現在卻不知道我記憶恢複的事。
他在電話裏慎之又慎地問我:“夏夏,你能聽出我是誰嗎?”
我聽出了是他,很奇怪,我和夏建洋待的時間并不多,說過的話更少,但幾年過去,一聽他的聲音,我還是聽出了他是誰。
我該怎麽回答他?“你是我的父親”,不,我對此從沒承認過;直呼其名?好像也不對。
想了會兒,我說:“我知道,你是救過我的人。”
他沒說話了,可我聽出他哽咽的呼吸聲,“你還好嗎?”我問他。
他深呼吸兩口,帶着怯意問我:“我可以和你見一面嗎?”
他當初舍命救我一場,今天想見我一面,我怎麽能不答應?
“好。”我說。
“那明天?”他試探道。
“好。”
“可能會占用你一會兒時間哦?”
明天是绮绮的生日,寧寧一早答應了要去參加他表姐的生日派對,我和周家的人從不見面,明天一整天我都有空,可不代表我想一整天和他待在一起,并且我還需要時間做心理建設,讓自己表現得冷情些。
周致衡說他當年受傷很重,我很怕在見面時為他動容,那樣就背叛了我和我母親前面受罪的十多年。
想了會兒,我說:“那明天下午六點,在你之前給我住的小區門口見面,可以嗎?”
“好。”他聽起來有點開心,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如此爽快。
晚上我把明天要和夏建洋見面的事告訴了周致衡,他說他母親明天也要在绮绮的派對上和他說一些事。
第二天六點,我提前了十分鐘到,他打電話給我,叫我直接上樓,他正在做飯,我們就在那套房子裏把今天的晚飯解決了。
我從電梯裏出來,看見門是開着的,飯菜的香氣從裏面飄出來,不是本地菜的氣味,更像我記憶裏我母親那邊的家鄉菜,照她的話來說是,她們那裏的人生活都很辛苦,從小到大吃飯都是飯比菜多,為了好下飯就得多整點辣椒。
我吃辣還行,但跟我母親相比就差點意思了。
這陣帶着辣味的香氣,從我的鼻腔裏進入又直往胃裏鑽,把我的饑餓感引了出來。
我走進去關上門,玄關離廚房有段距離,抽油煙機發出的聲響掩蓋了我的腳步聲,我站在廚房門口,他背對着我忙活。
這樣的背影,哪裏找得出一絲花花公子的痕跡?
我問他:“需要幫忙嗎?”
他轉過身來,一看是我愣了會兒,又笑笑,“夏夏,你先在外面坐坐,等會兒就好了,這裏面煙氣大。”
我點點頭說:“好。”
我的視力向來很好,就剛才那一會兒,我瞥見了他眼角邊上那點晶瑩的淚,可別是為我,我希望那是被油煙熏的,不然我怕自己昨天一晚上,外加今天一上午的心理建設全成了白用功。
很快,他就把飯菜端了出來,仔姜泡椒炒牛肉、剁椒魚頭、麻辣鮮魚片、玉米蝦仁、鹹菜燒白,還有碗上湯娃娃菜。
他滿頭滿臉的汗,一個人做那麽多菜,真累壞了。
他今天做的每道菜,都是我母親愛吃的,他曉得我母親的口味?還是以前他也給她做過?
“餓了吧?”他對我笑笑,還是過去那種讨好的笑,“吃飯。”
我接過他遞來的碗筷時,瞥見了他左耳下一條十來公分長的疤,剛才他在廚房,衣服領口給擋住了,我沒看見,這時他就坐在我對面,這條疤不僅突兀還有點吓人,他一說話,脖子那一塊就像有條肉蜈蚣在爬。
這就是當年他為救我留下的傷疤?
那天發生的事故,給我和他都留下了一道疤,他的疤在脖子上,我的在小腹上。
我的疤平時還能用衣服遮掩,他除非戴圍巾、穿高領,不然別想擋住,風流潇灑的花花公子,有了這樣一道疤,再想出去招搖撞騙就難了,這道疤讓一個花花公子瞬間成了不入流的混混。
大概是我眼神在他脖子上停留太久,他碰了碰自己的傷疤,不好意思地笑笑,又跟我開了個玩笑,“當年我進醫院,醫生說萬幸,再偏點就傷到頸總動脈了,真是差一顆米報廢。”
我還真被他逗笑了。他見我笑了也很開心,馬上招呼我,“傻笑什麽,吃飯啊,快!”
我笑完又為他感到心酸,一個人得有多悲哀,才會為逗另一個人笑用自己的致命傷開玩笑?
他在桌上吃得很少,期間不斷往我碗裏夾菜。
他燒的菜味道很正宗,除非有頂級天賦,不然不可能第一次就做得如此成功,他是為了今天和我這一頓私下練習過了?
我不想讓他的熱情落空,這頓飯我一直吃到自己快撐死了才停。
我碗筷停下來,他眼裏浮現出失落,那種筵席将散的失落,我和他坐下來吃頓飯不容易,吃頓飯的時間多短?
他又讓我坐坐,他去收拾洗刷碗筷。
我又像剛進門是那樣,看着他在廚房裏忙活,區別是剛才他是忙開場,這會兒他是忙收場。
我盯着他的背影看,看得浮想聯翩,在我人生的前面十八年,我和他是陌生人,也許我們曾在城市裏碰面過,可那一瞬間我和他誰都不曾想到彼此會有一層血緣的聯系,匆匆路過,然後我們各走各路。
而在這層親情關系在得到認證後,他花了那麽多心思在我身上,卻連一聲“爸爸”的稱呼都沒從我這裏得到,值得嗎?
我禁不住想,要是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現,就像現在一樣看重我、珍惜我,想了解我,想和我交流,想把我們每一次的見面都無限延長下去,我該有多開心?有多喜歡他?
可命運就是愛搗亂,就是愛在人與人之間制造期望和回應的錯位,我和他一錯就是十八年,中間還橫亘着我母親的一條命,普通溫情的父女關系,注定不能套在我和他身上。
他把廚房收拾完,見我站在門口,驚喜過望地對我說:“我還以為你要趁我洗碗時悄悄走了。”
開玩笑的語氣,但我聽出那是他說的心裏話。
我只是笑笑,沒說話,他問我:“願意和我出去走走嗎?”
我說:“好。”
我和他走在街上,今天不是休息日人卻不少,車道也很堵,由于禁止鳴笛,每輛堵在路上的車都像在暗暗生悶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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