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拆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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拆遷

我昨天接到一個電話,內容有關房屋拆遷,我和我母親待過的那塊城中村,從我們搬進去有關拆遷的消息就沒斷過,在她去世近七年後,終于提上日程了。

我目前有兩個選擇,一個是直接拿錢,早點簽約還能給我一筆速遷獎金,疊加搬遷補償,聽對方說總補償有望突破六百萬;另一個選擇是産權調換,按房本面積的1.33倍置換新房,并額外獲得部分補償現金。

突如其來的一筆天降橫財砸得我有點暈暈然。

人稍微清醒後,我決定回去看看,我母親的骨灰盒和遺物都還擺放在那套房子裏。

這事我沒告訴周致衡,講不清為什麽就是不想讓他知道。

我走到那片待拆遷區,由于拆遷文件已下達,原本熱鬧的城中村更沸騰了,每一張笑容洋溢的臉龐,都将在不久的将來跻身為百萬富翁、千萬富翁,少數幾個房産按棟算的包租公包租婆,成財富破億也有望。

我談不上高興也不能算失落,只是感到有關我和母親過去共享的一部分又少了些。

在繁華的市中心,城中村就像美人頭上的一塊斑禿一樣難看又惹眼,在我母親去世前,我心中的它也跟我母親一樣讓我恥于開口。

現在它即将消失了,周圍曾經和它朝夕共處的每個人都因它的即将消失而興奮,對此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憂郁,好像它和過去有關它的記憶都是不受人歡迎和待見的。

我帶着那點憂郁走到門口,門鎖已經換過,先前的鎖早被為救我而破門的周致衡給毀了,這次的鎖是指紋密碼鎖,他之前跟我提過,密碼是我和我母親生日年份的組合。

按下那八個數字,門應聲而開,常年沒人居住的房子即使乾淨也免不了帶些生冷氣。

我進門時,習慣性一只手放在門口鞋櫃上,另一只手再關門。

鞋櫃上只有一層很淺的灰,我幾年沒來過這個家了,卻有人沒忘記它,常常将它打掃乾淨,乾這事的人除了周致衡,我想不出來第二個。

這人居然還是個田螺姑娘。

我先進了自己的房間,發現本來放抽屜裏的日記本,此刻不知被誰放在了桌上。

我翻開它發現最後一頁上,多了句不屬于我字跡的話:你好寧夏,我是你的新朋友,周致衡。

我盯了那句話很久,久到看每個字都陌生了才合上本子。

內心有種心事被人戳穿的羞恥,又有種渴望被人發現的感動,平複了會兒,我走進我母親的房間,除了擺放她骨灰盒遺像的桌子外,其餘的全鋪上了防塵白布。

我像上次那樣坐下來,告訴她我現在正經歷的生活,我總感覺相片裏的她在問我,“你幸福嗎?”

我幸福嗎?

我不知道,噩夢般的過去,有時還是會趁我狀态糟糕時趁虛而入,在深夜或身邊沒人的時候,我會受本能的驅使躲在任何一個可以隐藏我的角落,好幾次我跨進了浴缸,手在擰向水龍頭時,又突然清醒過來。

有關我的這些事,我不清楚周致衡知不知道,但我從沒告訴他,我怕看到他為我擔憂、愧疚的樣子,更怕察覺到他對失去我這事感到恐慌時,我內心深處那點病态的滿足感。

一個人要有多卑劣,才會想利用別人的恐慌來試探對方對自己的愛?

可我就有那麽卑劣。

淚水再次溢滿我的臉,我又想找個地方躲避起來。

躲到哪兒去?我問自己。

這個家最狹小又最舒适的地方在哪兒?

手擰開衛生間的門,它就在那裏,靜靜的裏面很空,足夠容納我,如果我感到寒冷,還可以泡泡熱水溫暖自己,聽說人還是胎兒時期,在母體羊水的浸泡下就是這種舒适感。

在溫暖中失去意識,聽起來是一種不算慘烈的離開方式。

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,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像她在最美好的幻夢中離開?

放滿熱水的浴缸這一刻在我看來,也像小女孩手裏點燃的火柴。

小女孩在幻夢裏看見了什麽?溫暖的火爐、噴香的烤鴨、美麗的聖誕樹,那我呢?我能在我的幻夢裏看見什麽?我的母親?那幻夢裏會有周致衡和寧寧嗎?

如果沒有,我走進那種幻夢裏乾嘛?

如果有,我又為什麽要放棄現實裏的他們,去選擇虛幻的他們?

我總算清醒了點,清醒過來,我全身衣服都在浴缸裏泡濕了,情況多險?我要真重蹈覆轍,這次還能指望周致衡來救我嗎?

我趕緊把水龍頭關上,爬出浴缸,逃離了這個引導我犯錯的危險之地。

可我的意識好像在拉自己逃離險境時就已用盡。

我生活過很久的城中村,今天像個迷宮,讓我怎麽也走不出去。

天氣進入初冬了,泡了水的衣服粘在身上,我冷得發抖。

這感覺不陌生,我什麽時候在冷風裏顫抖過?

我不能完全想起來,此刻的我和那點記憶像彼此中間隔了塊磨砂玻璃,明明知道後面藏着什麽,但就是看不清楚,我迫切地想把那塊玻璃砸碎,我跟個瘋子一樣拼命地打自己腦袋。

突然有人阻止了我,我擡頭将他看清的一瞬間,隔着的玻璃應聲而碎,玻璃的另一端,是四年多前在大劇院門口的我,當時我正在等他陪我看《天鵝湖》,那會兒我剛得知他快結婚的消息不久。

他蹲下來想要抱我,我用力給了他一巴掌,又哭又叫:“你就是個混蛋!都怪你!都怪你!”

他沒阻止我揮動的雙手,只是把外套脫下來裹我身上。

我打累了停下來大口喘氣,看着他被我扇得狼狽的臉,愣了會兒,這是我做的?我還會動手打人?

“痛嗎?”我輕輕碰他的臉。

他搖搖頭問我:“先回家好嗎?你身上很冷,不回去洗個熱水澡會生病的。”

我沒哭了但慣性的抽噎還沒停,我說:“可是......我走不動了......”

“我背你。”

他蹲下身背起我,我雙手摟着他脖子,鼻子貼近他脖頸上的肌膚,感受到他身上散發氣息,“你的味道真好聞。”

“我?什麽味道?”

我形容不出來,“別問我,就是很好聞的味道。”

他無奈地笑一聲,“那謝謝你了。”

“不客氣。”

他走過一個路口,一陣穿堂風吹過來,我禁不住一抖,“我好冷啊。”

“那得辛苦你忍一忍了,車開不進來。”

我看見前面有家便利店,于是指着它,“我們進去暖一暖好嗎?喝一點熱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你在門口就要放我下來,別人看見了不好。”

“你可以嗎?”

“當然。”

他在門口把我放下,我們一起進去,天有些晚了,賣的關東煮和其他的熱飲幾近售罄,我看了一圈,目光停在一排擺放酒精的貨架上,“你請我喝酒好嗎?”

“你一個人喝?”

我點點頭,“對啊,你要開車,我自己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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