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別父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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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道上到處都挂着五彩缤紛的彩帶、亮燈、氣球,直到我看見一家店門口的聖誕樹才想起,明天就是聖誕節了,那今晚就是聖誕夜。

我對聖誕節無感,它在我看來是西方的舶來品,我對基督教知之甚少,對紀念耶稣基督誕生的節日就更沒興趣了,這種節日是留給有這份信仰的人過的,沒這份信仰的人去過,怎麽看也像外行湊熱鬧,我從不熱衷湊熱鬧。

我沒想到在這點上,夏建洋與我的看法出奇的一致,他說:“在這年代,別管信仰都能當成生意來做,不管什麽節日一律當做購物節來過。”

他說話一針見血。

我看着街道兩旁缤紛惹眼的商鋪門面裝飾,特像過年走親戚串門,為了不落人後,把自己壓箱底的好東西全披挂上陣了。

街上人越來越多,我和他被人擠撞了好幾次,素質好的人會說“抱歉”“對不起”“不好意思”,素質差的啥也沒留下,轉身就走。

我看他被弄得有點生氣了,礙着我又不好罵,他生悶氣的模樣,讓我心裏想笑,要不是為了和我走走,他一個公子哥兒哪至于受這窩囊氣?

“我們換個地方吧?”我對他說。

“好,”他順從地答應我,還說,“人多的地方,就老有人想順水摸魚,東西被偷了都算了,就怕順手揩油的。”

原來他的煩躁也有怕我遭鹹豬手的原因。

這裏離跨江大橋不遠,跨江大橋附近有座山,叫天宙峰,還是座旅游景點,登上山頂,就能俯瞰整個城市

我提議我和他去爬天宙峰,他一口答應。

天宙峰不算高,一千米出頭,比我母親家鄉的那些老高山差遠了,有次我和她來爬,我累得哼哧哼哧,她在前面健步如飛,順帶回頭嫌棄地看我一眼,“這兒還有修好的臺階給你走,你去我們那兒試試,要是清明上墳,得拿把鐮刀開路。”

那會兒我心想,你不是很嫌棄你老家嗎?這會兒怎麽又驕傲上了?你不就是為了再也不爬那些老高上,才不遠千裏萬裏、爬山涉水來走城市的水泥路嗎?

等我和他爬上了、山頂,兩個人都半蹲着手撐在膝蓋上喘氣,喘了會兒,他和我坐在一張長椅上休息,他感慨道:“不行,是真老了,以前和你媽媽爬,我還能半道上背她上去......”

他見我沉默了,意識到當我面提起我母親不合适,趕緊閉上嘴。

我的沉默卻不是生氣,我只是在沉默中想象他和我母親為數不多的好時候,就是這點好時候,讓我母親在她的後半生不斷地回憶,然後又在回憶裏又愛又恨吧?

“對不起......夏夏......”我聽見他對我說。

“啊?”他的道歉讓我的思緒從想象裏抽離,我偏頭看見他那張愧疚與後悔交織的臉搖搖頭,“沒有,你再說點。”

“說什麽?”他疑惑了。

“再說點你和我媽媽的以前。”

“可以嗎?”他小心地問。

“當然可以啊。”我說。

他松了口氣,緩緩向我講述,而我安靜地聆聽,這種看起來平靜溫情的場面,我和他還是第一次。

我們的距離靠得很近,旁人看,還真像對感情很好的父女,山頂的風一吹,我就聞到他身上那種潔淨的氣味,這讓我感到很舒服,我便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聽他講。

他說他在得知我母親叫“寧玲”時,就覺得這女孩名字挺逗,“寧玲”“寧玲”多叫幾聲就讓人心情好,像在搖一只鈴铛時發出來的那種清脆響聲。

他還說那會兒他和我母親說話,聽她那口不标準的方言感覺特逗,“一個”說成“一過”,出問題了要說“扯拐”,“溺愛”要說“慣實”,“橫着”要說“還着”,“結束”要說“撒國”。

最好笑的一次是,他帶我母親去參加一個聚會,回來問她感覺怎麽樣,她說:“太無聊了,都穩起不開腔”,他半猜半聽地理解成“都吻起不開槍”。

他問她:“你喝醉了?哪兒來的槍?”

我母親也莫名其妙,心裏納罕:有錢人都這樣?一堆人見面就是為了比比誰話更少?于是她問他:“你們都喜歡不開腔?”

他還以為是她那邊的山民都民風剽悍,“你們那裏人聚在一起就開槍?”

“那不然呢?”她給她一個白眼,“不開腔坐一起乾嘛?”

他一下對兩千多公裏外的一個貧困山村來了興趣,“沒想到我們國家現在也還有美國德州那種腰間挂槍的鄉村牛仔。”

她沒聽懂他在嘀咕什麽,沒理他,他又問她:“你們那裏的人都用些什麽槍?獵槍?□□?□□?左輪手槍?”

這下她聽懂了,“我們那裏開腔的意思就是說話,我剛剛說你們一堆人湊一起不開腔,意思是一堆人都不說話。”

這下他聽明白了,兩個人搞半天是雞同鴨講,無語地對視了會兒,又都無語地笑出聲來。

他接着跟我講了很多,講到最後,他自己都有點吃驚,他有過那麽多女人,沒想到那麽多年後,他竟然還記得當初跟她一起發生過的那麽多事。

他把他記得的全講完了,講完了我們也休息夠了。

一場談話結束後,往往随之而來的是長久的靜默。

我們沒再說話,這時山頂上原本漆黑的夜空中升起了絢爛的煙花,這裏常有人來放煙花,我和他盯着一簇簇盛放的煙花。

直到最後一簇落幕,我開口了,“我想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。”

“為什麽?”他像被人冷不防給了一棍子,門頭滿臉都是問號和感嘆號,明明今晚我和他的談話比以前每一次都和諧。

為什麽今晚我和他相處會平靜和諧,只有我自己明白,我對他心軟了,說不定再多幾次接觸,我就會徹底接納他,那樣總有一天我會叫他一聲“爸爸”。

可如果我這樣做了,那就成了對我和我母親過去的背叛,我不想背叛過去痛苦的自己,更不想背叛我的母親。

他此刻臉上很悲傷,悲傷得讓我挪開臉不忍再看,他覺得我冷酷就冷酷吧。

我沒回答他的“為什麽”,過了好久,久到我臉上已淌滿淚了,他終于答應我,他說:“好。”

我和他往山下走,氣氛跟來時全然不同了,像在上演一場生離死別,誰都不敢開口,不然這點時間,哪夠去說整個下半輩子的話?

我其實很想問問他,他和汪帆後面生下來的那個孩子健康嗎?

我希望那個孩子健康,這樣他就能把在我身上派不上用場的父愛,一股腦全投入到那個孩子身上了,這樣我心裏好受,那孩子也會幸福。

可最終走到山腳下,我也沒有張嘴問,真要想知道不是非得問他,回去問周致衡也行。

他給我攔了輛車,幫我開門時,他對我說了也許是這輩子我們間的最後一句話,他說:“剛才我們的約定,我會做到,但你永遠可以反悔。”

我沒有說話,等坐上車,他替我關上車門。

車已經上路,我沒忍住回頭去看他,我看見他對我揮動的手,我又沒忍住,也對他揮了揮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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