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療（2/2）

我跑到李詩潔上班的那棟百貨大樓，不知道她今天上不上班，要是能碰巧見上一面，那就再好不過了。

我剛到二樓，隔老遠就看見一堆人聚在那家店門口觀看、議論。

禁不住好奇，我也擠進店裏去，是一個女人在跟一個櫃姐拉扯，我視線掃視一圈，終于看見我要找的人。

“怎麽了？”我走過去問李詩潔。

她好像也在看戲，我走到她面前叫她，她才注意到我，“诶，是你啊，不錯啊，說來找我就來找我。”

“怎麽了？”我又問她一遍正發生的情況。

她微翹下巴朝櫃姐和女人那邊揚揚，“退貨呢。”

“退貨？你們這裏買了東西還可以退貨？”

“我來這裏接受培訓的時候，規矩是不接受退貨，除非質量問題，不過我也沒遇見過要求我退貨的顧客。”

我抱怨道：“你們這家店又不是沒有線上開，網上都有旗艦店呢，那上面還允許只要未拆封不影響二次銷售，就可以七天無理由退貨，怎麽線下就不行了？”

“姑奶奶，”她白我一眼，“那你以後千萬別來找我買，都去線上買，買了又要找我退貨，現在假貨那麽真，我都鑒不出來，你要是退個假的給我，我費勁半天跟這個申請，跟那個申請，受一圈氣結果退的是瓶假的，後果不得我來擔？要是不當心，賣給其他客人發現了，那店裏的招牌不就砸我手裏了？”

仔細一些，她也說得挺有道理的，是我看事膚淺了。

“買多久了？”我問她。

她在我面前張開一只手，“五天前，我記得特清楚，當時那女人就跟張柏芝演的那個《最愛女人購物狂》一樣，走進來，都沒怎麽試，就說‘這個我要了，那個我要了，這一系列麻煩全部幫我包起來’，你看我那個同事，”她手虛虛一指，“當時她可得意了，那女人一天就給她沖了快十萬業績。”

五天前沖動消費近十萬，五天後跑來狼狽退貨，我看出點什麽來了，那個女人和我有同樣的病，不過我是二型，她大概率是一型。

五天前，她正處于躁狂期的狀态。

躁狂期的部分症狀是情緒異常高漲、興奮或易怒、自尊心膨脹或誇大，還有行為沖動且不計後果，無節制地購物也是症狀表現之一。

秦醫生和我講過，他對自己的雙相患者，尤其是一型提出過一條告誡，銀行卡一定要限額，最好是每張卡單日交易限額最多兩百，不然後果會很嚴重。

我問李詩潔：“她那天是刷的一張卡嗎？”

“你問這個乾嘛？沒有，她刷了好幾張，全是信用卡，等她走了，負責她的那個人還笑她呢。”

“真沒職業道德！”我氣憤了，“要掙別人的錢還嫌別人這樣做摳搜，臭不要臉！”

“也不全是吧，”李詩潔為難道，“當時她那個狀态，跟現在完全不一樣，剛才我那同事還問她，之前來的是不是她的雙胞胎姐妹，不然性格差異哪兒能這麽大？”

我急道：“因為她有病啊！”

“你還說別人？”她無語我了，“你自己不也罵人家嗎？”

“她真有病，”我解釋道，“她跟我一樣有病，不過她的躁狂比我更嚴重。”

“什麽病？”李詩潔莫名其妙。

“雙向情感障礙症，又叫躁郁症。”

“啧，”她拍腦袋，“對對對，她剛剛來也是這麽說的，就是你說的這個，不過我們沒信。”

我看着那個和我身患同種病的女人，她正苦苦哀求幾天前負責她的櫃姐，希望對方退貨，就算不能全退，退一半也行，接着她反複向對方，向周圍的人解釋、科普她的病情，可四周的人更多只是當熱鬧看。

終于有人說話了。

一個圍觀的人說：“姑娘，你就當花錢買個教訓吧，吃一塹長一智，下次就不會再犯了。”

另一個人說：“要不你們就多少退點錢給人家吧，看人家都要給你們店跪下了，真不退，萬一出事了你們店名聲不也臭了？倒時候公關費都不止這點。”

我聽見身旁一個櫃姐和另一個櫃姐私語，“退？說得輕松，他們知道這要走多少流程嗎？再說了，退了她的，下次又有人找我們退怎麽辦？”

我的腦子亂起來，眼前哀求的女人，一瞬間變成了我的臉，如果沒有周致衡，我是不是也會成這副模樣？

“你怎麽了？”李詩潔慌了，“怎麽手在發抖，還一腦門子汗，等會兒等會兒。”

她趕緊扶我坐下，又給我接來一杯熱水，她幾乎是喂我喝了，“深呼吸，再緩緩......”她拍着我的背給我順氣。

見我好些了，她拍自己胸口，松口氣道：“原來你是真有病。”

我仍有點氣喘，“你以為......以為我騙你啊？......”

“真不能退嗎？”我又問她。

“我知道，”她長嘆口氣，“你看她同病相憐了，可這......這我們也很為難啊......”

“那......那你等等......”

我打了個電話給周致衡，“怎麽了？”他問我。

“我......”我感到很難開口。

“到底怎麽了？”他聲音警覺起來，“你在哪兒？”

“我......我今天可能要花你一筆錢......”我臉都紅了，原來開口問人要錢是那麽難一件事。

“我還說怎麽了，”他明顯不當回事了，“要買給你兒子嗎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我就說，要是買給他你乾嘛問我。”

我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講給周致衡聽了，擔心他嫌我多管閑事，這世上有那麽多亟需幫助的人，我要每天這樣犯犯母雞病，讓他在公司累死算了。

“給人家買單了，你心情會好點嗎？”我聽見他笑了。

“那當然，”我跟他撒起嬌來，“我一看她在那兒求別人，我就想那要是我，我該多絕望？”

“那就幫吧，”他還有閑心跟我開句玩笑，“不過以後少出門。”

“謝謝老板！”

旁觀的李詩潔都被我弄得快起雞皮疙瘩了，我對她讨好地笑笑，“你能幫我個忙嗎？她把東西退給你們，你們再申請把錢退給她，然後我再重新刷卡買下來，這樣行嗎？”

李詩潔看我像腦子缺根筋，“那你何必麻煩一趟？你直接把錢轉她不就行了嗎？”

“因為人家想把業績算你頭上啊！還有這樣積分也是我的了。”

“可以嘛！”她對我投來贊許的目光，“我們才見三次，小妞你都願意給我花錢了！不對，”她挑挑眉，“第一次你對我也出手大方。”

李詩潔讓我在這裏等着，她去找她們店長說。

沒多久她們店長就來了，對我說話親切又客氣，也許覺得我是值得開發的潛力客戶？但我不過是走在周致衡前面狐假虎威的狐貍罷了。

店長願意為我走流程，然後我麻煩她幫忙把那個女人叫過來，我想和她聊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