遺憾（2/2）
我沒看過漫畫，只看過克裏斯蒂安·貝爾演的《蝙蝠俠三部曲》，那就是我對這位英雄的全部印象。
也許是諾蘭的操刀和貝爾的演技，給了蝙蝠俠一種背負黑暗的殉道者悲劇感，這種感覺升華了蝙蝠俠的人格魅力，也成了衆多超級英雄裏，我唯一感興趣的一個。
“你為什麽喜歡他？”孩子小小年紀也能理解蝙蝠俠身上的複雜感嗎？
“嗯，只有一點點喜歡，”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“拿捏”的手勢，“就這麽點兒。”
“啊？”
“我沒有很喜歡他，我最喜歡的是你，然後才是爸爸。”
他說他最喜歡的是我，然後才是周致衡，而這才是我跟他的第二次見面。
“是嗎？你怎麽會最喜歡我？”
他又抱住我大腿，像受了委屈似的告狀，“爸爸有時候會兇我，你就不會，你從來沒兇過我。”
居然是這樣，那委屈周致衡了，我和孩子才待過多久？而他呢？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，到頭來還不能成為孩子心裏的第一位。
我想到網上最近在批判的一個現象，大致是平時帶孩子最多的是母親，因此孩子不聽話時，兇孩子的也是母親，男人不經常帶孩子，卻會在母親兇孩子時站出來替孩子說話，于是在孩子心裏，父親就比母親更親切更重要了 。
“沒有啦，”我為自己害臊，也為周致衡開脫，“你忘了嗎？我生病了，他得照顧我，還得照顧你，他很辛苦的。”
“好吧，”他小人不記大人過地改口，“那就對你們都一樣喜歡，可以了吧？”
“謝謝你啊。”我又趁機親他一口。
“哦，對了，”我想起最初的話題，“你既然只有一點點喜歡蝙蝠俠，為什麽你畫得最多的就是他？”
他說：“因為他全身都是黑色的，最容易畫！”
“......那好吧。”
這個房間整張牆上都貼滿了寧寧的作品，前面看着我心情還挺好，看到後頭，我預感最讓我擔憂的感覺要來了。
這些張貼在牆上的畫裏，有不少是他畫的我，還有我們一家三口。
寧寧畫畫有個習慣，每張畫上的右下角都會注明畫完成時的日期，我看見最早一張有關我的畫是近兩年前。
那時候，不到兩歲的他就會憑着自己的想象繪畫我這個缺席的母親了。
心髒像被人抓住，酸脹的淚意充斥我的鼻腔。
如果說我被關在那棟別墅裏，我和他的分別是不得已，那麽周致衡領我出來後，我依然沒和他見面，那就該怪我自己了，我把寧寧忘了，我腦子裏沒有他這個人。
周致衡擔心貿然把他領到我面前會刺激到我，讓我想起讓我感到痛苦的過去，可孩子也屬于過去的一部分，為了減輕我的痛苦，卻讓孩子承擔了母親不在身邊的孤獨。
都怪我，身體開始顫抖，他見我久久沒有回應，叫了我幾聲，我趕緊把快淹沒我的情緒壓下去。
我吸吸鼻子，盡量把自己裝得正常，我蹲下來摸摸他的頭，說出的話裏還是帶着點哽咽，“寧寧啊，媽媽這幾天生病了，你聽，我說話是不是像感冒了？我有點不舒服怕傳染到你，媽媽先回家了可以嗎？”
他剛還在興上的勁頭被我澆了盆冷水，瞬間垂頭喪氣。
他這模樣，跟我犯病時忽上忽下的情緒交替多像？
我沒有通知就來給了他驚喜，又猝然告知他我要離去，一點緩沖的時間都沒留給他。
“對不起，”我跪坐在地上，摸着他的難過的臉蛋，“媽媽病好了再來行嗎？”
“你還回來嗎？”他不信任地盯着我。
這種眼神讓我心痛得彎下腰，繼續哄他，“會啊，”我已經不敢看他的眼睛了，“你忘了嗎？”我提醒他，“你還有一本書在我家裏，我還沒有還給你，就是《我的媽媽真麻煩》。”
我提到這本書，他像得到了我的一個承諾，答應了我，“好，但是下次我可以在你家和你見面嗎？”
“當然可以啊，那也是你的家，下次你來看我，然後我們就一起生活，好嗎？”我真可恥，用一個虛無缥缈的承諾來換他一時的開心，就為了讓自己走得心安理得些。
“好啊！”他向我張開雙臂，示意我抱他。
“把阿姨叫上，媽媽像上次一樣，再把你抱到樓下好不好？”
“你不是生病了嗎？我們就坐電梯吧，看你辛苦我的心會很痛的。”
他右手捂在自己右胸口上，連心在哪兒都不清楚，倒先學會了心痛，我感到又心酸又好笑。
阿姨跟着我們進了電梯，看我狀态跟來時很不同，關切地問我：“是哪裏不舒服嗎？”
“就是突然頭很痛，應該是上次感冒沒好全，我怕傳染給他了，先回去了。”
我這慣性撒謊的惡習是改不了了。
電梯門開，我讓他們別出電梯就這樣直接上樓，我好久沒這樣僞裝過了，我怕再過會兒整個人就要垮下來。
“那再見咯！”他一只手摟着阿姨脖子，一只手跟我揮着。
“再見！”
電梯燈正顯示向上運行，很快就要到他們的樓層了，我再控制不住地蹲下身，把頭埋在腿上哭泣。
我記事很早，偶爾和母親聊天時講起一些事，她會詫異地問我：“你怎麽會得這件事，那時候你三歲都不到。”
現在一想，那些事不僅我記得，她也記得，她對我的愛藏在細枝末節裏，她活着的時候我沒耐心去發現，等她死了，我才抽絲剝繭地将藏得很深的愛找出來，可太晚了，她人已經不在了。
同樣的悲劇又發生在我的孩子身上，我小時候缺乏愛，而他同樣。
時間不能倒流，我不能回到母親還在世的時候，也不能回到他剛出生的時候，這些遺憾會一輩子地纏着我，而我永遠別想擺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