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寧（1/2）
寧寧
我的病沒有痊愈，目前精神醫學界給出的定論是：完全停藥且永不複發意義上的“痊愈”很難保證，但通過規範治療，想達到長期不發作，恢複正常生活和工作狀态的“功能性康複”，對絕大多數雙相二型患者來說是完全可以實現的。
這個目标對于當下的我來說也很困難，我還是會突然感到情緒低落，誘因特別簡單，聽一首傷感的歌，看了一部傷感的電影，或者只是在路上見到流浪的貓貓狗狗，這些都能令我對生活無比失望。
周致衡跟我開玩笑，說我是“底色悲涼”。
我變化不斷的情緒光影響周致衡就夠了，別再擴大範圍了，于是我誰也沒見，無論是寧寧還是福利院的孩子們。
上次去福利院，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栀子和院裏的其他小孩子在手機上詢問我，我只是說自己生病了有點嚴重，他們提出想來看望我的請求，我騙他們說是傳染病，他們問我是肺結核嗎？
這真是想睡覺，就有人遞來了枕頭，我正想不出一個好借口來圓是什麽病，他們倒替我找好了。
不過我違心認領自己是肺結核病人的事，倒給福利院帶來了不小的麻煩，由于我之前長期和院裏的人接觸，福利院為了保險，進行了一次全面的肺結核篩查。
我得知後，又愧疚了好長一段時間，為了自己方便，我給別人帶來了一場大麻煩。
周致衡勸我看開些，他說這種傳染病篩查，福利院本來就會每半年進行一次，我不過是讓一次檢查提前了點而已。
“那寧寧呢？”我問他，“我不可能對他還撒這種謊吧？”
小孩打過好幾次電話來，問我下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，我總是一再推脫，每次隔着電話都能感受到他濃濃的失望，失望後他又反過來安慰我。
“試一試？”周致衡鼓勵我，“反正他也知道他媽有病，他會照顧你的。”
“要是吓到他怎麽辦？”我躲閃着周致衡向我傳遞的眼神。
“就試一試嘛，”他捧住我的臉，讓我跟他對視，“相信我，對他而言，見到生病的你總比見不到你好。”
“真的？”我還是缺乏勇氣。
“真的。”他回答得很堅定。
“好，”我說，“我明天就去。”
“要不要我陪你？”
“不要！”
第二天我一早起床，出門前，我到二樓的兒童房看了眼，裏面放了很多兒童玩具和書籍，這是我記憶恢複後每次外出買回來的。
買的時候我興致勃勃，不斷腦補着孩子收到禮物後開心的樣子，可等我越靠近他住的地方，我的勇氣和信心就流失得越快，站在公寓樓下，擡頭看他住的樓層，保持這個姿|勢很久，然後我再頹喪地轉身離開。
我深呼吸一口，關上門，往樓下走，阿姨問我：“待會兒要回來吃飯嗎？”
我想到今天要去見的人，嘴角不自覺笑了，“不用了，阿姨，我今天要和一個人一起吃飯。”
“周先生嗎？”她問我。
“不是。”我搖了搖頭。
打車去了上次買積木的那家百貨商店，也許因為那家店是我第一次買東西送給我的孩子，所以我對它情有獨鐘。
店裏的售貨員都和我混熟了，臉上挂着老熟人的笑容，“這次也來給咱孩子買玩具嗎？”
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，來了那麽多次，就第一次買的玩具送出去了。
這次我買了75419星球大戰死星積木，店員看我出手大方，跟我閑聊：“這不馬上世界杯要到了嘛，看咱孩子也是個男孩，小朋友都對足球踢感興趣的，這個您看看買回去，孩子會喜歡嗎？”
他向我推薦的這款，盒子上印的圖片是是大力神杯。
他熱情地跟我推銷，順帶還向我普及了不少足球方面的知識，他當然是想在我身上賺提成，他的工作職責就是把所有愛孩子的父母都當冤大頭來殺一殺。
“好吧。”我同意了，反正我花的是周致衡的錢，殺到最後流的也是周致衡的血。
“好嘞！”他眉開眼笑地幫我打包。
我提着兩盒積木從商場的扶手樓梯下去，向下的電梯和向上的電梯交錯間，我看見了一個認識的人。
她沒注意到我，錯過的一瞬間，我轉頭向後望着她背影大喊一聲：“李詩潔！”
她立刻回過頭看我，我沒認錯人，就是李詩潔。
我從扶手電梯上下來，剛想從另一邊上去，她在上面對我叫：“你在這兒等着，我下來！”
等她下來走到我面前，我有點羞澀了，問道：“你還記得我嗎？”
“記得呀，”她今天素面朝天，笑容帶點流氣，“我的第一位女客人！”
我不知道說什麽，只能用兩聲乾笑來回應她。
“你拿的什麽？”她注意到我手裏的東西，“玩具？”她用探究的眼神打量我，“給誰買的？”
我只好扭扭捏捏地說了，“就......就給我兒子買的......”
“你兒子？！”她大吃一驚，“你有兒子了？你上次跟我講你的事，你沒說你有兒子啊，懷孕了？”
“沒有，”我搖搖頭，“就......他都三歲多，快四歲了......”
她張着嘴，愣了幾秒，“你跟誰的兒子？就是你說的那個莫名其妙就對你很好的男人？”
“也沒有莫名其妙，”我更正道，“他以前做過對不起我的事，我一生氣，一難過就把他給忘了，後面他又把我找回來了，但我都不記得他了，也不記得我給他生了一個兒子......”
我和周致衡的事太複雜，一時半會兒說不清，只能這樣簡短利落地總結了。
她聽完直搖頭，笑道：“有錢人可真閑！”
我馬上強調：“遇見他之前，我沒錢！好了，你來這兒乾嘛？”
“上班啊。”她答道。
“在這裏上班？你不是......”我趕緊住嘴，但她不可能不懂我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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