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(1/2)
醒來
周圍很吵,像在讨論什麽麻煩棘手的事,還能聽見,那就是說我還活着?
我想屏蔽所有聲音,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聽覺,于是我選擇閉上眼睛,給自己制造一個勉強能獨處的空間,這個空間十分狹窄,但勝在安寧,能讓我和外界暫時隔絕。
我聽見他們說由于水溫低,病人的身體本能觸發了“潛水反射”,代謝跟着降低才延長了存活時間,以及剛發現時,針對病人的心肺複蘇搶救起了關鍵作用,不然是兇多吉少。
然後他們提到了損傷,我聽見他們說缺氧性腦損傷,這種損傷會導致永久性神經後遺症,症狀範圍很廣,嚴重程度取決于腦部受損區和缺氧時間。
聽了半天,我才聽懂他們讨論的“病人”是我,反應變得那麽遲鈍,說不定我已經有了他們說的永久性神經後遺症了。
我聽見了周致衡的聲音,重感冒後的那種沙啞,他問讨論的這些人,“主要症狀是什麽?”
一個人說:“最常見還是認知功能,首先是記憶力嚴重下降,尤其是近期記憶,很多患者會記不住幾分鐘前的事,而遠期記憶可能相對保留;然後是注意力和執行功能受損,無法或者很難集中注意力,對一些問題的計劃、判斷和解決也存在障礙,有的甚至連做日常決策都困難;最後是學習能力喪失,很難掌握新知識和新技能,這個是最嚴重的。”
另一個人說:“對身體的運動和協調障礙也有影響,例如痙攣性肢體癱瘓,就是肌肉僵硬、腱反射亢進,動作表現為‘去皮層’、‘去大腦’,這個是最糟糕的;之後是共濟失調,像走路不穩、手發抖、無法完成精細動作,比如拿筷子、鞋子之類的;還有不自主運動和吞咽困難。”
下一個人說:“在言語交流方面也可能會有障礙,比如失語症,聽不懂別人說話,或者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;構音障礙,口齒不清,但語言內容可能正常;最壞的是緘默症,完全不能發聲。”
他剛說完,又有人把他的話接上,“行為和人格也可能發生改變,最嚴重的情況就是進入植物狀态,如果能醒來,也可能會發生人格改變,例如變得暴躁,具有攻擊性,或者反過來,情感淡漠、缺乏共性、行為幼稚。”
周致衡只問了一句,便一石激起千層浪,後面還有人說了有關癫痫、感覺與視覺障礙、覺醒與睡眠障礙之類的話。
他不發一言地聽着,我閉着眼看不清他的神情,我想如果是他救的我,他會後悔嗎?救一個人救出來那麽多麻煩來。
就像起初夏建洋那幾句照顧,一照顧,就扯出來後續那麽多事。
醫生們讨論完了,又補上一句,“也不用完全悲觀,我們只是把可能發生的情況告訴你,讓你有所準備,但也有人曾在冰水中溺水近一個小時,被救活後,當事人神經系統完全恢複。”
中國人講究“醜話說在前頭”,醫生也同樣,先把最壞的情況怼你面前,再跟你講個完全康複的奇跡,至于信不信在你。
等其他人都出去了,病房裏只剩下我和他,喧嘩突然從病房裏脫離,安靜得過分,我連細微的點滴聲都能聽見,我轉念想,那麽輕的聲音我都感知到了,情況還不算太壞吧?至少感知系統還正常?
我打針的那只手背上,有了一記冰涼的觸感,他在撫摸我的手背,過會兒他用低沉沙啞的嗓子問我:“你懷孕了,你知道嗎?”
我當然知道,但我不想開口說話,我也不知道我一開口還能不能發出聲音。
他問我,是知道了自己懷孕依舊選擇自殺?還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?
自殺?我可不認為我當時是想自殺,我只是酒勁發作、渾身燥熱,想泡泡冷水散散熱,我沒想到泡個浴缸能引出後面一連串的事。
如果知道,我還會做嗎?我拿不準。
這樣說,就是在我自己的潛意識裏,我也有過死的想法?而這個想法它藏得很深,只等我哪天意識薄弱了,它就從深處鑽出來,實施它潛伏已久企圖達到的目的?
真要是這樣,這次失敗了,還會有下次嗎?
我閉着眼,時間過得太慢,我不曉得在意識恢複前我已躺了多久,現在我想動動,可周致衡的手一直放在我手上,我一動便會驚動他。
我還沒做好睜眼看他的準備,我們的開場白多尴尬,“對不起”是他先說?還是我先說?
我腦裏正在糾結,一陣高跟鞋敲打地板的動靜響起了,高跟鞋主人進來第一句話是:“你直接跟李佳麗說這婚你不結了?李佳麗她爸告訴爸爸了,眼看就要結婚了,通知了那麽多人,這下婚事黃了,兩家人因為你臉都丢盡了,爸爸很生氣,你自己看着辦吧。”
說話的人我認識,是和周致雅。
“然後呢?”周致衡語氣沒帶起伏,像這個結果他早料到了。
“然後?”周致雅說,“還要我告訴你然後嗎?爸爸說,寧夏和她家大概是沒關系了,你覺得你因為她,鬧這麽大一件事出來,他會放過你?會放過寧夏?”
“這不如你所願了?”周致衡冷笑一聲,“把我們一家三口全解決乾淨,他不就只剩你一個女兒了?”
周致雅生氣了,“你胡說八道什......一家三口?”
“她懷孕了。”
等等,他說一家三口,那就是說,我驚天動地地鬧了一場,我的孩子還頑強地留在我腹中?
說不清這一刻我的感受是僥幸,還是心酸,我把情況弄得雞飛狗跳,可卻沒讓自己雞飛蛋打。
為什麽?它就那麽想來到這個世上?那麽想成為我的孩子?
眼眶裏有了淚意,我把雙眼更緊地閉上,不想讓它們奪眶而出。
我聽見周致雅重重地嘆了口氣,喃喃道:“怎麽會這樣?她知道嗎?”
周致衡說:“她人現在就在床上躺着,你來問,問出話了,我還得感謝你。”
周致衡這話陰陽怪氣,周致雅局促道:“這事是姐姐對不起你,我不該......不該去找她......姐姐向你道歉......”
“呵”,他笑得很自嘲,“哪能怪你,怪來怪去都怪我自己,怕這兒怕那兒,自以為選了個最好的解決辦法,結果把女人和孩子都差點害死了。”
“不過......”周致雅頓了會兒,還是說了,“寧夏懷孕了,孩子也保住了,也不見得是件壞事?起碼爸爸知道了,一時半會兒不會找上你們不是嗎?”她酸酸的,“他可一直巴望着你給他生個孫子。”
“那我還得感謝你?”周致衡慣常的譏諷語氣來了,“不是你大發善心把你們見面的事告訴我了,我還真不可能那麽及時找到她。”
他說到此,我聽明白了,周致雅把我和她見面的事,告訴了周致衡,周致衡才想到我那晚的表現有多不對勁,等他找到我時發現,我已酒醉昏迷在了浴缸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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