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(2/2)
所以我和我的孩子沒死,是占了天時地利人和。
要是三個條件裏随便少一樣,比如他不知道我城中村的家在哪兒,比如周致雅沒告訴他這事,比如像剛才一個醫生說的,若不是他發現我後搶救及時......
總之如果不是種種巧合湊到一起,眼下他正忙着為我們娘倆兒料理後事。
“你還不走嗎?”周致衡不耐煩道。
“我......”周致雅語塞半天,只得說,“那姐姐這就走了,要是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,你一定要告訴我。”
她一走房間裏再度恢複了靜默。
我想道家倡導的“物極必反”還真符合我當下的現狀,周致雅和周瀚文兩個對我生厭的人,一個提出有需要她會幫忙,另一個因為我懷了他兒子的孩子,他倒不能把我怎麽樣了。
閉上的雙眼并不能完全隔離外界的光線,我是在光線變得昏暗時睜開眼的。
借着病房夜燈的光,我看見周致衡趴伏在我的床邊。
我沒忍住動了動,我動得很輕,可還是把他驚醒了。
“你醒了?”他眼裏又驚又喜,還有濃濃的愧疚。
對上這樣一雙感情複雜的眼神,我不知如何回複是好,我想着白天醫生們說的話,乾脆就扮演一個留下了永久神經性後遺症的人吧。
我依稀還記得幾個他們講過的症狀,認知功能障礙、失語症,還有一個人格改變,就拿這三個當借口先湊合湊合吧,我還沒想好我和他的開場白。
我眼睛剛睜開,一時聚不上焦,人又不說話,果然把周致衡騙過去了,他又問了我好多話,問我記不記得他是誰?問我知不知道自己懷孕了?還問我是不是很恨他?
我剛醒來,他就有那麽多話想要問我,我一片混亂的腦子,哪兒有功夫思考這些問題的答案給他?還是裝病好,不會有人對病人,對不正常的人有那麽多問題。
他叫來醫生,醫生也嘗試着問我些問題,像哄生悶氣的小孩子開口,我一律不回答。他又用一根小電筒查看我的眼球,看了半天,對周致衡搖搖頭說:“再觀察一陣吧。”
之後,我無論洗澡、吃飯還是散步都很配合,提線木偶般配合,只要別讓我說話怎麽都行。
我剛開始這樣是為假扮,可扮到後面,我發現自己意外地很喜歡這種狀态,每個人都當我是病人,除了周致衡,其他人都不會來關注我。
我在這種類似忽略的狀态裏感受到了親切,可能因為我不到二十年的人生裏,極大多數時間都是在被忽略中度過的,所以我像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地帶。
一個星期後,醫院對我進行了複查,複查結果是,我的大腦狀态完全正常,完全有望恢複,至于為什麽表現像個活死人,我的主治醫生懷疑也許是心理問題,術業有專攻,這個得請精神科的醫生來對付我。
我的主治醫生向周致衡推薦了一位他認識的精神科醫生,不過對方是另一家醫院的,他說那家醫院的精神科,要比他工作的這家醫院更專業。
第二天那個醫生就來看我了,他先是按老套路和我溝通,我故意眼神空洞,不予回應,他便在本子上記錄。
記錄完他擡起頭,專注地盯了我會兒,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,“寧夏小姐,你想要留下你的孩子嗎?”
這人真厲害,那麽短的時間內一言擊中要害,逼得我不知如何招架。
他又問我:“你現在是病人,但也是孕婦,這個情況非常複雜,如果你長久下去仍然是這個狀态,就會對胎兒的成長發育極其不利;同樣的,以你目前的情況也不适合懷孕,這對你的身體也有影響,所以你想留下它嗎?”
我在心裏罵了句髒話,假如我不回應他,他會不會當做默認?
他又說:“這樣,我向你提問,你不用開口回答,點頭或者搖頭就行,可以嗎?”
“可以嗎?”他的第一個問題已經開始了。
我無奈只得點頭,我的孩子那麽頑強地選擇了我,我沒有理由放棄他。
他笑了下,目的初步達成,第二個問題,他問我:“你愛這個孩子嗎?”
我點頭。
“所以你想要留下它嗎?”
我還是點頭。
“盡管留下它,可能會對你後續的身體恢複不利,你也想要留下它嗎?”
我依舊點頭。
“那如果,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态,會對胎兒造成影響,比如身體畸形、天生殘疾等,你還會選擇留下它嗎?”
這次我愣住了,畸形?殘疾?我想到自己不知從哪兒看過的,國家目前的殘疾人口總數約為8591.4萬人,這一群體大約占中國總人口的6.16%,相當于每16個中國人中就有1人殘疾。
可每每我走在街上,這些人仿佛都隐身了一般。
我的孩子如若不幸成為了這一群體的一部分,它也要将自己隐身起來嗎?
想到這兒,我搖頭了。
他又問我,問得頗具引導性,“你剛才搖頭不是出于不愛他,或者覺得他麻煩,而是不希望他因自身問題而受到歧視嗎?”
我點頭,我感謝他的理解,看來他沒把我當做個冷血的女人。
話題到這裏,他輕松地笑了下,他說:“那最後一個問題,目前來看,胎兒的狀态是健康的,如果你很愛他,想要留下他,那麽我們就從今天開始為此做努力吧,畢竟胎兒的狀态很大程度上也取決于母體的狀态。”
我點頭。